手术室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散去。震耳欲聋的掌声、激动的欢呼,最终被消毒水的气味和无影灯关闭后略显昏暗的寂静所取代。
助手和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做着术后收尾工作,将那位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伤者送往重症监护室。陈一萌被神经外科的同事围着,低声讨论着后续的监护方案,她的侧脸在略显疲惫中依然保持着专业性的沉静。
顾魏没有停留。他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脱下沾着血迹和汗迹的手术衣,胡乱塞进回收桶,甚至没有再看陈一萌的方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那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此刻又弥漫着成功喜悦的空间。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手术室更冷。脚步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出空旷的回响。紧绷了五个多小时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深处那种被强行压制、此刻又汹涌反噬的沉重。
梁老师浑浊而期盼的目光,陈一萌那句无声的“你还是这么厉害”,像两股纠缠的电流,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乱窜。胃里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他才恍然记起,从早餐到现在,粒米未进。高强度的手术消耗加上极度的精神集中,身体早已出了警报。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书籍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是他回到华清后短暂的避风港,简洁到近乎冰冷。
他反手关上门,仿佛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复杂都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胸腔里那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心脏的搏动沉重而紊乱,像是在胸腔里安装了一个故障的破旧引擎。时而疯狂加,快得像是要从喉咙口直接蹦出来;时而又毫无征兆地漏跳一拍,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瞬间的失重感,紧接着是更猛烈的、仿佛要砸穿胸骨的撞击。
这种不规则的悸动,从两年前梁老师去世后不久就开始出现,起初只是偶尔,他以为是劳累过度,并不在意。但最近,尤其是经历了今天这场精神高度紧绷、体力极度透支的手术之后,这失控的感觉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也开始袭来,眼前有些花。他扶着办公桌边缘,稳住有些虚浮的身体,艰难地挪到椅子旁,重重地坐了下去。沉重的实木椅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抽屉被有些粗暴地拉开。里面除了病历、文献、一些零散的文具,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药瓶。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是之前体检时医生开的,用于缓解偶的心律失常。
医生当时皱着眉叮嘱他:“顾医生,你这个情况不能轻视,压力太大、过度疲劳是诱因,一定要保证休息,定期复查。”
休息?复查?顾魏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在华清,在这个梁老师曾经奋斗过的地方,他几乎把自己当成了永不停歇的机器。用一台接一台的手术,用无休止的查房、科研和教学,来填满所有的时间缝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遗忘那场失败手术带来的蚀骨之痛,才能对得起梁老师的期望,才能……不去面对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杯壁冰冷刺骨。他甚至懒得去加热水,直接将药片抛进口中,就着那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白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凉水滑过食道,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却丝毫没能平息胸腔里那只狂躁的野兽。
他颓然地仰靠在椅背上,沉重的头颅抵着冰冷的椅背。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散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大部分空间都沉浸在灰暗的阴影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闭上眼,手术室里的场景碎片般闪现:无影灯刺目的白光,腹腔内涌出的温热血液,破碎的脏器,吸引器吸走生命力的嘶嘶声……然后,是陈一萌那双隔着手术台、在掌声雷动中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有疲惫,有释然,有久违的赞叹,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隧道才抵达的微弱星光。
“你还是这么厉害。”
那无声的唇语,此刻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反而异常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厉害?他配得上这个词吗?他主刀的手术,最终没能救回他最敬爱的老师。
他手中的柳叶刀再精准,在死亡的绝对法则面前,也曾脆弱得不堪一击。这份所谓的“厉害”,背后是沉重的枷锁和无尽的自我拷问。
而她的归来,带着梁老师那封迟到的邮件,带着那句未尽的“因为我想回来”……更是将他刻意维持的、用麻木和忙碌筑起的堤坝,冲击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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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下意识地用力摁在胸前,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混乱而狂野的心跳。冰凉的手指按压在心脏的位置,试图用物理的力量去安抚那失控的搏动。
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低血糖带来的虚弱感和心脏的抗议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冷和恶心。药效似乎还没有上来,或者,这点药力根本压制不住此刻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风暴。
他大口地、无声地喘着气,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办公室的寂静被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填满。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无声地流淌着。那些光带看起来如此遥远,如此冰冷,照不进他此刻内心的深渊。
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潮水,一波波地冲刷着他的意志。他闭上眼,黑暗笼罩下来。梁老师温和的笑容,陈一萌当年在费城阳光下明媚的脸庞,手术失败后监护仪上拉直的心电图,还有今天她递来纸巾时小指上那枚熟悉的银戒……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无序地翻滚、碰撞。
身体在极度消耗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启动,意识在疲惫和药物微弱的安抚下,开始变得模糊。沉重的眼皮一点点合拢,摁在胸前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滑落到身侧。
昏黄的台灯光晕里,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被冷汗濡湿,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介于昏睡与极度不适之间的混沌状态。
只有胸腔里那不规则的心跳,还在固执地、沉重地宣告着它的存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死寂的办公室,也敲打着他那从未真正愈合过的、疲惫不堪的灵魂。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界,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魏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茫然地望向门口的方向。门缝底下,一丝走廊的光线透了进来,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是谁?
笃…笃笃…
那轻而犹豫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将顾魏从昏沉混沌的边缘拽了回来。他挣扎着掀起沉重的眼皮,意识还有些模糊,下意识地沙哑回应:“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走廊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办公室,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逆着光,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轮廓熟悉得让顾魏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刚被药片勉强压制下去的紊乱心跳,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