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神外手术观摩室厚重的感应门无声滑开,陈一萌随着人流走出,脸上还残留着沉浸在精妙手术中的震撼与思考。
刘教授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那双在震颤与肌张力障碍双重干扰下依然稳定如磐石的手……
这一切都让她收获巨大,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和疑问。但这份专业的兴奋感,在她换下无菌隔离衣,走向更衣室储物柜时,如同退潮般迅消散。
她拿出锁在柜子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好几条通知。她的心本能地一紧,指尖带着点急切划开屏幕。最上面的一条,赫然是来自“顾魏”的微信消息!
陈一萌立刻点开,几乎是屏住呼吸逐字阅读,顾肖编辑的这段文字像冰锥一样刺入陈一萌的心脏!
检查刚做完?tee?经食道声心动图!她作为医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比常规经胸声侵入性更强、清晰度更高的检查,通常用于评估心脏瓣膜的细微病变、心内血栓或心内膜炎等复杂情况!
顾魏为什么突然要做tee?他不是在家静养吗?是顾院长安排的?难道……难道现了其他更严重的问题?
“喉咙不舒服,想吐”、“挺累的,浑身没劲”
当这些描述让她眼前瞬间浮现出顾魏苍白着脸、忍受着检查痛苦的样子。
那个骄傲又隐忍的男人,能说出“挺难受”,那实际情况只会更糟!更别提那句带着沉甸甸依赖和委屈的“……你不在。”,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碎了陈一萌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攫住,手指冰凉。下午电话里他那压抑的疲惫和沉重感,此刻有了更具体、更可怕的注解!他不是没事!他不仅做了难受的检查,情况可能还更复杂了!
然而,消息的最后一句,却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别扭感:“……手术,还好吗?和林骁讨论得……顺利吗?”这语气……不太像顾魏平时那种简洁克制的风格,反而透着一股子强装不在意又忍不住试探的味道。
尤其是特意点出“林骁”……联想到下午那条解释晚归和同行者的消息,陈一萌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但此刻,对顾魏身体状况的担忧已经压倒了一切!
她立刻退出微信,手指颤抖着找到通讯录里陈明的名字,拨了出去。电话很快接通。
“陈明!是我,陈一萌!”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顾魏怎么回事?他今天又做检查了?tee?在华清做的吗?结果怎么样?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陈明显然一头雾水:“tee?没有啊!他出院后不是一直在他爸妈家休养吗?没听说他今天回华清做检查啊?而且tee……这检查华清心内也能做,但他爸不是浙大附院的吗?是不是顾院长带他去浙大附院查的?具体情况我真不清楚!怎么了?他情况不好?”陈明的语气也紧张起来。
不是华清!是浙大附院!顾长河亲自带去的!这更印证了情况的严重性!陈一萌的心沉到了谷底。连陈明都不知道,说明这检查是临时决定或者紧急安排的!
“我知道了,我再问别人!”陈一萌匆匆挂断陈明的电话,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谁能知道具体情况?顾肖!顾肖今晚在陪护!
陈一萌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顾肖的电话。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电话终于被接起,传来顾肖刻意压低、带着点紧张的声音:“喂?嫂子?”
“顾肖!”陈一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威严,像绷紧的弦,“你哥现在人在哪里?浙大附院?他下午做了什么检查?tee?为什么突然做这个?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情况变严重了?他爸有没有说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砸下,透着她强压的恐慌。
电话那头的顾肖显然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支吾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人倾诉的急切和藏不住的担忧:“是……是在浙大附院!大伯下午突然带哥过来的,脸色很严肃!嫂子,我哥他……他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
顾肖的声音带着后怕,“我听大伯跟医生说话的时候……好像提到什么‘瓣周漏’!对,就是这个词!说哥心脏边上好像有个什么小‘洞’?今天拉他过来,就是专门用那个什么tee的机器,要把那个‘洞’看清楚点!”
‘瓣周漏!’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一萌脑中炸开!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心脏瓣膜修复术后最令人担忧的并症之一!它会导致血液反流,加重心脏负担,引心衰……甚至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顾魏之前持续的低热、乏力、恢复缓慢、胸闷……所有的症状瞬间都有了最糟糕的解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瓣周漏?!在哪?主动脉瓣?二尖瓣?严重程度怎么样?他爸说了吗?有没有感染?血栓?”陈一萌的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抛出一连串专业问题,声音因为震惊和急切而微微颤,心却像坠入了冰窟。
“啊?我……我没听太清具体在哪儿……”顾肖被问懵了,努力回忆,“好像是……二尖瓣那边?大伯说是什么‘微量到轻度’?但他说看不太清楚,所以才要用这个更厉害的tee机器再看仔细点!结果……结果大伯看完片子,就说要等明天专家一起开会讨论才能定。大伯脸色……不太好。”
顾肖的描述印证了陈一萌最坏的猜想,情况不明朗,需要会诊,顾长河很重视!
“他现在人呢?状态怎么样?”陈一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前仿佛浮现出顾魏忍受tee检查痛苦的样子。
“哥刚做完检查回来,看着特别难受!喉咙不舒服,干呕了好几次,脸白得像纸,一点精神都没有,晚饭就喝了几口粥,现在……现在睡着了。”顾肖的声音也充满了心疼,“嫂子,那个‘瓣周漏’……是不是很严重啊?哥他……”
陈一萌的心被狠狠揪住,微量到轻度……万幸还不是最坏的情况。但即便如此,那持续的胸闷不适、身体的极度疲惫,以及未知的后续治疗方案,都足以将一个骄傲的人折磨得心力交瘁!
那句“你不在”里包含的委屈和无助,此刻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独自承受着这么大的身体和心理压力,而她竟然不在他身边!甚至还在因为一场手术观摩而推迟归期!
巨大的自责和心疼瞬间淹没了陈一萌,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命令:“顾肖,听我说!”
“嗯!嫂子你说!”顾肖立刻应道。
“看好他,寸步不离!监护仪的数据,他的呼吸、脸色、任何细微的不舒服,哪怕他翻个身皱下眉,立刻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陈一萌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用他的手机,拍一张他睡着的照片给我。马上!”
“好!好!马上拍!”顾肖不敢怠慢,立刻拿起顾魏的手机,庆幸还没锁屏,小心翼翼地对着病床上沉睡的人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顾魏侧躺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笼罩在深重的疲惫和脆弱之中,像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照片通过顾魏的微信,瞬间送到了陈一萌的手机上。
陈一萌点开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顾魏苍白脆弱的脸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窒息。他看起来那么需要依靠,而自己却不在。
她甚至没有心思再去深究那条消息最后别扭的试探,所有的疑虑在“瓣周漏”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她迅退出照片,开始操作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