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还在家中静养时,陈一萌终究还是得返回医院了。作为神经外科的骨干,她离岗这些时日,科室的担子早已压得众人喘不过气,实在等不起了。
这么一来,家里便常常只剩顾魏一人。虽说他眼下身子骨好转了不少,自己照料自己已不成问题,可终究是个需要静养的病人,独自在家总叫人悬着心。
陈一萌想着自己这阵手术排期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抽不开身顾着他,便试探着提议,让他回父母家住些日子。可话刚落地,就被顾魏轻轻否了,只说现在就想待在她这儿,“这里的气息才让我踏实,更利于养伤。”
陈一萌听了,忍不住弯了弯眼。哪会不懂他的心思?他父母家明明更宽敞,环境也更清幽,哪里就不如这儿了?不过是想时时刻刻黏着自己罢了。
没法子,她只好又琢磨着,再拜托顾肖来帮忙照看几日。顾魏却头一偏,不乐意了:“别叫他来,不想被旁人打扰了咱们这清净。”
这么一来二去,法子都被他否了个遍。陈一萌无奈地瞅着他,哭笑不得:“那你想怎么办?”
顾魏眼里亮了亮,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跟你一起回医院。”
“不行!”
陈一萌那句“不行”斩钉截铁,在充满花果茶清香的客厅里砸下,毫无转圜余地。顾魏眼底那簇刚燃起的希冀小火苗,瞬间被浇熄了大半,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又往柔软的沙里陷了几分,周身弥漫着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低气压。
陈一萌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心疼。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伸手将他额前微乱的碎拨开,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顾魏,不是不让你回医院,是你现在的身体,真的经不起手术室那种高压环境。你忘了刘主任怎么说的?‘微量瓣周漏,最忌的就是情绪激动和过度劳累’。一台急诊手术下来,别说主刀,就是站在旁边看,你的心率和血压能稳住吗?”
顾魏抿着唇,没反驳,但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和委屈。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接下来漫长的白天,这间温馨却空旷的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那种无所事事的焦躁和思念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比胸口的闷胀感还让人难受。
“回你爸妈那儿也不行?”陈一萌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更柔,“那里空间大,阿姨做饭也更合你口味,还有爷爷奶奶时不时过去,热闹,也有人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待着强。”
“不去。”顾魏这次拒绝得更快,头摇得像拨浪鼓,“那里……不是家。”他抬眼看向陈一萌,眼神执拗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里才是。有你的味道,有……我们俩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个人待着,能行。按时吃药,按点活动,不乱来。”像是在做最后的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一萌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她当然懂。顾家父母那里再好,终究是“父母家”,带着长辈的关切和审视,远不如这个由他们共同气息填满的小窝让他放松和依赖。他拒绝顾肖,与其说是“不想被打扰”,不如说是只想独占这份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哪怕只是一个人守着。
可是……神经外科那边积压的手术排期像山一样,她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了。让他一个人在家,哪怕他保证得再好,她这颗心也悬着放不下。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移动,龟背竹的影子在地毯上拉长。
顾魏看着她微蹙的眉头,眼底的执拗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白大褂的衣角,晃了晃,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萌萌……要不这样?”
陈一萌抬眸看他。
“我不进手术室,也不去病房添乱。”顾魏的眼神亮起来,像找到了绝妙的解决方案,“我就……去你的办公室待着?或者,去教室?那里安静,有沙,我保证就看看书,看看文献,绝对不碰任何医疗设备,不参与任何工作讨论!我就……就想离你近一点。”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你看,你查房、开会、做手术的间隙,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能过来看我一眼,确认我活着没?总比在家,你只能靠电话和智能药盒的报警强吧?”
陈一萌愣住了,这个提议……听起来荒谬,却又奇异地戳中了她所有的担忧点。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在神经外科的地盘?
“这……这不合规矩吧?”她下意识反驳,“医院又不是托儿所……”
“怎么不合规矩了?”顾魏立刻坐直,试图摆出“顾医生”的权威感,可惜气色不足,效果打折,“我是本院消化外科医生,因病暂时离岗休养,回医院熟悉环境,进行一些理论学习和康复期心理建设,完全合情合理!院长何主任不会拒绝的,再说了神经外科主任……咳,也算熟人,打个招呼的事!”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教室平时除了教学,利用率也不高。我保证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绝不打扰任何人工作!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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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使出杀手锏,声音放软,带着点可怜兮兮的鼻音,“你就当……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病号?我保证听话,比智能药盒还准时吃药。”
陈一萌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再想想自己手术间隙那无法排遣的担忧,心里那根名为“原则”的弦,终于被“安心”和“不舍”彻底压弯了。
她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顾魏,你真是……拿你没办法!”语气里是满满的妥协和宠溺,“先说好,约法三章!”
顾魏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星:“你说!一百章都行!”
“第一,只准待在教室或我办公室指定区域,未经允许,一步不许乱跑!特别是手术室和icu区域,绝对禁区!”
“没问题!”
“第二,必须严格遵守作息和用药时间,我会让护士站定时‘查岗’,智能药盒的记录我会远程监控!”
“保证完成任务!”
“第三,不准以任何形式参与工作讨论或给出医疗建议!你现在是‘休养观察员’,不是‘顾一刀’!”
“……行。”这个有点憋屈,但顾魏还是咬牙应下。
“第四,”陈一萌补充,眼神带着警告,“如果被我现你偷偷溜去你们科,或者试图接触任何手术相关,哪怕只是看一眼排班表,我立刻打包把你送回爸妈家,并且接下来一个月,你都别想再踏进医院一步!”
顾魏立刻举手誓:“我誓!只看神经外科!只看陈医生!”
于是,第二天清晨。
华清医院神经外科陈一萌的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靠窗最舒服的单人沙上,铺着陈一萌从家里带来的柔软毯子。顾魏穿着舒适的休闲装,腿上盖着薄毯,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保温水壶、分装好的药盒、几本消化外科的最新期刊,还有一盆……被陈一萌强行搬来的、缩小版的龟背竹。
他像个被精心安置的“吉祥物”,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带。
神经外科的医生护士们经过门口,都忍不住好奇地往里张望几眼,然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的笑容。传说中的“顾一刀”,如今成了他们科的“编外病号”,只为守着他们的陈医生。
陈一萌查房前匆匆进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又看了一眼智能药盒的提示:“九点的药,别忘了。”
“嗯。”顾魏乖乖点头,眼睛却黏在她身上。
陈一萌赶着去查房,转身要走。
“萌萌!”顾魏叫住她。
“怎么了?”陈一萌回头。
“……中午想喝你熬的粥。”顾魏小声说,眼神带着点期盼。
陈一萌心一软,点点头:“好,中午给你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