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盛世昌明,唯异族妖物偶有作乱。他才领兵回京,这赏月宴也是他的庆功宴。
同样的话,他听了太多,生不起什么想法。
“你有求于我。”他淡淡点明。
狐仙笑了笑,摇摇头:“在下确实有所求之物,只是时机未到,殿下如今给不起。在下前来,只为给殿下讲第二个故事。”
那又是一个故事,一个令他陌生的故事。
说是自那群龙离去,这片无主之海便继续独自演化。它繁衍出一个又一个文明,也熄灭了一次又一次生机。
生与死之间,那条逃亡云端的孤龙,则静静守着海。本该迅速枯竭的海,苟延残喘着,直到不知多少岁月之后,众生终于迎来了他们新诞生的神明。
那是一个奇迹,那一日便为神迹。
祂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自万千因果中睁开双眼。
祂降临于世,徘徊此地的三千冤魂就此消亡。失去了“死亡”的这个世界,终于在永恒的囚禁中得到救赎。
神明降世之日,众仙目光灼灼望着祂,就像腐烂的虫蛆嗅到鲜活的血肉,它们匍匐于地,趋光,疯狂,瞻仰神明度化众生的奇迹。
强大而美丽的神,尊贵而仁慈的神……可到底也只是一条年幼的龙。离群,尚且稚嫩。
祂本该肆意翱翔于无尽之界,却困于池沼,同芸芸众生耗在这口干涸的井;祂本该随同族前往至高的国度,身披灿然光辉,却只能成为一只失了族群的幼兽,懵懂舔舐自己黯淡的鳞角。
生不逢时的幼神,可怜又可惜的幼神……啊啊,它们可敬又可爱的神明,也只能同它们一样了。
千万年来憎恨众神的仙们,竟对这只黑鳞的幼龙产生了扭曲的怜惜。那意味着不再仰视,不再敬畏。它们对它们本该供奉的神明,产生了如此僭越的情感。
它们渴望祂的血肉。
它们渴求祂的力量。
它们妄图支配那年幼的神,假借神之力得到它们千万年来所求之物。
可多年不曾与神接触的它们竟然忘了,神明终究是神明,哪怕祂尚且稚嫩。
那拥有璀璨金瞳的孩子,冷漠注视着它们,非恨非爱,非惩戒非慈悲,孩子捏碎了那越主的仆从们,它们以为它们将遭受主的怒火。
可孩子没有。
它们复又匍匐于地,渴望又畏惧地遥遥望着祂。
它们以为祂也计划要飞往神明的国度,就像祂那些离去的同族们一样。
可孩子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孩子行走于大地。祂的双眼见证着人世间数不清的风光,祂的双脚丈量起这片有尽的海。祂仿佛自得其乐,祂似乎不曾厌倦。祂鲜少以本体出现,祂像是要融入这个世界。
祂,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要飞升的意思。
曾寄希望于掠夺那孩子的仙们,要失望了。它们稚嫩的神尚且无法破除昔日旧神的诅咒,那三千魂魄刹那度化的奇迹,终究无法再现。
它们蛊惑着那年幼的神明:您难道甘愿一直受缚于此么?
它们哀求着那年幼的神明:求您救我们脱离这苦海。
可神明不曾给它们答复。
直到终有一日,那金瞳的幼龙闭上了眼。他拆起他的骨,他拣起他的肉,他把他的血炼化,像肉铺的屠户毫不留情地解剖起他庞大的身躯。
他终于愿意向众生献出他自己。
幼龙尚且无法发挥神明真正的力量,可其神格却足以抵抗另一名神明的印记。以黑龙血肉神魂炼化之神器,断生死,结因果,渡死魂,重现轮回,其名为——生死簿。
“可即便将自己彻底溶解,每一块血肉都剔出,他也无法真正分解他的魂魄。就像凡人无法掐颈自尽,我们可怜的神需要一点外力。”狐仙说着,似乎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
“他将作为此世千千万之一诞生,历俗尘,尝七情,观六欲,真真切切体会众生种种。而后同众生一般‘死亡’,由生入死,从死复生,如一叶扁舟苦海沉浮,直至魂魄终于甘愿破灭……啊,它们所谓的计划是这样的。”
“殿下,您认为他会在这一世彻底魂灭么?”那桂花树下的笑容甜腻,树影摇曳着,模糊而失真。
被尊称为殿下的少年没有回答,仍旧目光冷淡。
是了,一向如此。无论再历经多少世,都不会有分别。祂们亲身行走于大地却如同过客,不留痕迹,不入眼底……不动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