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有些人已归家,热闹的街道渐渐静下来。但对许多人而言,今晚的节日才刚刚开始。
湖边搭起了一圈圈长凳,中间点着盏灯,把围聚的坐客们的脸照得影影绰绰。前头才子才女们做下的诗句早已晾干,如今黑漆漆仍旧挂在白纸上,随着湖风继续飘扬,倒显得像招魂幡了,莫名阴森。
专为情人幽会而搭建的红木桥,这会儿没了来来往往的人儿,被明晃晃挑高的月亮一照,像是渡死人的门槛。湖上静静停着的一艘艘折纸船,一只只千纸鹤,与天上漫步的一轮轮纸灯,似是幽幽徘徊的魂灵。
这样的氛围,很适合讲些鬼祟故事。论起讲鬼故事,人类倒是比妖们还要厉害。许多人讲起不知从哪搜集来的恐怖传说,把藏在人堆里的小妖们吓得差点现出原形。
有句老话说的好,京城里一板砖砸下去,砸到妖怪的概率比砸到平凡普通人类的概率还要大。没点本事,是很难在这里混下去的。由此可见,这群人类讲的故事有多么可怕。
虞江临坐在第一排,面具没摘,听得兴致越发高涨。他怀里的某只猫,则听得越来越缩水,越来越缩水,到最后险些要钻到虞江临衣襟里去了。
谢金没忍住瞥了又瞥,总觉得这傻师弟在占他们大人的便宜……但,这师弟是个傻的呀。
讲故事的人换了下一个。那人坐到中间灯笼处,咳嗽几声,便开始了。谢金抽了抽眼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闻到那一身海鲜味的时候就猜到了,果不其然这头戴咸鱼面具的家伙,开始讲起了鲛人的故事。
……他该吐槽这无良奸商还会进行售后服务么?
“传说在那世外仙山,渔船不可进入之地,有鲛人一族世代生息。上身为人,下身鱼尾,他们的肌肤比珍珠还要洁白,他们的长发比珊瑚还要耀眼,他们的歌声有如天籁,他们落下的眼泪转瞬便变为珍珠,一颗价值连城……
“一只离群的鲛人不听族群的劝告,独自上了岸。他发现陆上的人并不如族人们口中那样邪恶,他得到岛上人们的善待,并以自己的珍珠作为礼物,送给好心的朋友们。他遇到了自己心爱的人类,并决定与爱人在陆上共度一生……
“贪婪的岛民们闯入鲛人的家,逼迫可怜的鲛人交出更多的珍珠。可鲛人只有在极度悲伤之时,才能落下眼泪。于是岛民们将鲛人的爱人囚禁起来,他们将削尖的棍棒扎进那人的伤口里,他们将烧好的热水浇到那人的身躯上……
“鲛人终于日日夜夜落下眼泪,他的眼泪化为成堆的珍珠。在他的哭泣下,小岛渐渐富裕起来,他的爱人则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终于,鲛人找到了一个机会,他给予了他的爱人解脱,他给予了岛民们惩罚,随后逃出了小岛。
“孤独的鲛人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永远在海上流浪。传说月圆之夜的第二日清晨,人们会在海岸边捡到五颜六色的珍珠,那便是鲛人昨夜的眼泪……”
这是个简短的故事。故事的讲述者讲得干干巴巴,不知为何听众们却一个个地哭了起来,哪怕这个故事明显与今晚的故事会主题毫不相干。也许是那位“咸鱼”的声音太过悲伤了。同故事里拥有美妙歌喉的鲛人不一样,“咸鱼”的嗓子很是低哑,像是海边粗糙的沙砾,像是破败的庙宇里呼呼刮进的风。
棠梨拿起手帕哭得眼睛通红,谢金开始想吐槽结尾也没忍住拿手背擦拭眼泪,被一个又一个鬼故事吓破胆的小猫终于钻出了脑袋,露出湿漉漉的泪眼。在座每个人都被咸鱼那仿佛有魔力的声音感染了,除了一位听众。
虞江临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听人类讲故事时他听得津津有味,听妖们讲故事时他仍旧兴致盎然。直至如今每个人都哭花了脸,唯有他神色冷静,仍带着那置身之外的淡淡的兴味,直至与灯笼旁静坐着的那条“鱼”对上视线。
虞江临于是才在眼底里勾勒出淡淡的悲伤来,仿佛他也在为故事中鲛人的悲剧而心生怜悯。可若是仔细看去,他又仿佛无悲无喜,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我祈求您的怜悯。
——你想要什么呢?
——您能让他复活吗?
——我不能。
——您能。
——我不能。
“咸鱼”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断开了与虞江临的对视。
虞江临感受到手腕间的冰凉与黏腻,他同样低下头,见到一只圆滚滚的毛绒脑袋正伏在他的手腕上,某只“小老鼠”正把眼泪抹在他的手腕内侧。虞江临弹了弹小坏蛋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