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蜷缩在地上,冰冷的身体裹着那灰白的温暖外套。浑身无力,只睁着双冰冷的眼,盯着危险迫近的方向。原始的厮杀本能作祟,即便连爪子都伸不出,他也定会在临死前咬断敌人的脖子……一只不剩多少理智的小兽凶恶地想。
一步,两步……来了。
林间无声走出一人,那人浑身雪白又掺着触目惊心的血,如同雪人,如同血人。似乎刚经历了什么残酷的厮杀,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一片,连头顶那对柔软的耳朵,都凄惨地垂下一只,看起来疼极了。
那人把湿漉漉的、忧伤的蓝眼睛看过来,蜷缩于地的孩子则回以冰冷、警告的一瞪。
来者僵硬了一瞬,好似被这冷漠的眼神弄得很是受伤。雪白的人影停下脚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缩水下去。
——变成了一只雪白的负伤的猫。
濒死的幼兽终于收起那凶巴巴的眼神,他茫然望着那小小的雪团子。好似在哪里见过,有么?还是没有?这样的小东西他一口就可以吞下,是么?不是么?
他感到一阵错乱,错乱间小小的白猫试探着往前踏了几步,见孩子不再投来那样令猫伤心的目光,才继续一瘸一拐地靠近。
猫走得极慢,毕竟它身上受了这样重的伤,再如何被心疼地抱起来都是应该的——可孩子只是审视着它,仿佛只要它稍微露出一丝强硬姿态,便会被孩子掐住脖子。
小小的负伤的猫终于窝到了小小的负伤的孩子的颈窝里。它把自己一条毛绒的大尾巴都紧贴上孩子的肌肤,然后轻轻舔了舔对方的下巴,小心望着那双垂下的眼。像是讨好,像是观察,又像是勾引。
也许是眼前的小猫实在招人心疼,也许那小猫温暖的气息令孩子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也许小孩真的只是很喜欢小猫而已。年幼的孩子慢慢地张开手,抚摸上猫咪的脑袋。
猫咪眯起眼睛,蹭了蹭它期盼已久的掌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孩子看着白猫背毛间鲜血淋漓的伤,混沌间他终于想起来一件事,那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他去斩了那只乌鸦,因为那只乌鸦弄坏了他的东西,弄坏了只属于他的小白猫;他从乌鸦身体里抽出来了许多的“金线”,这些“金线”可以缝补好他受伤的小猫。
虚弱的孩子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他紧紧护着的那团“金线”,金线自他掌心凝聚成一颗金色的“糖果”。他把这金色的糖果捏到猫的嘴前,强迫对方吃下。
看起来乖顺无比的猫咪,却在此刻紧紧闭上了嘴,怎么也不肯塞进去。
它倔强地咪了一声。
嘭。猫咪变大了,再度变成两脚人类的样子。
虞江临愣了愣。怀中小小的事物陡然变大,他的猫消失了,那不是他的猫。好不容易付出真心的孩子顿感遭受欺骗,他狠狠咬牙,就要咬上这猫的脖子,却被温柔又黏糊地抱进怀里。那力道看起来温柔,却分毫不容许反抗——他只咬到了一撮冰凉的发梢。
猫变大了,却并不是先前高挑的姿态,而是化作同样七八岁外表的孩子,只是头上仍旧顶着一对雪白猫耳。雪白的短发与墨黑的长发交错,垂在两人脸侧亲昵相贴。
白发的孩子跪坐于黑发孩子身上,轻柔地将对方扑倒,又两只手撑在对方脸侧。这是一个强硬的姿势,白发的孩子脸上神情却很是受伤,仿佛遭受欺负的是他。
就着这个姿势,黑发孩子掌心间的“糖”被取走了,对方转而将“糖”喂到了他的舌尖。金色,球型,甘甜,在白发孩子手心里滚了一圈后,变得更大、更晶莹。黑发的孩子被那双可怜兮兮的蓝眼睛盯着,不自觉竟将糖咽了下去。
“乖孩子。”有着猫咪耳朵的孩子垂眸轻声说。
——大逆不道。
虞江临脑海里突兀浮现一个词。那“糖”刚在舌尖化开一半,他的意识便清晰了许多,空虚而饥饿的灵魂得到满足,他听到心底里一个声音气笑了,他感到胸膛里涌现出某种又气又无奈的潮意,略带酸涩。
他还是无法动弹。那张近距离的脸逐渐又逼近了许多……一份轻柔的吻贴上了他的额头。
“睡吧……再睡一觉,好么?”额上传来唇齿的轻微颤动,孩子清澈的声音压低了,带上诱导的音色。
琥珀色的眼与那双深蓝色的眼对上了视线。
——是催眠。
——谁有胆子来催眠他?!
虞江临眼神一凛,毫无惧意地迎上那双逐渐加深的瞳。强大的精神反冲下,白发的孩子猛地闭上眼,痛苦地弯下腰捂住嘴咳嗽,指缝间流出新鲜的血。
“疼……”
虞江临听到上方传来颤抖的呻|吟,他下意识指尖颤了颤,目光松动。
那可怜又哀伤的深蓝眼睛于是捉住了这机会,纠缠着又望过来,再度与他对视,再度光明正大地、很有胆子地当场催眠。
“好疼……”孩子边强硬施法,边哀伤地叫痛,像是撒娇。血从那人嘴角溢出,淌过指缝,滴落到虞江临唇间。
“……”
这一次,虞江临没有第一时间反抗。
——只需这一刻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