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行仁义的主君,将他最敬重的先生请到瞭望台上。
先生,您看,这九洲将是何人的九洲。千秋大业,四方龙脉,便很快将为囊中之物。当年向先生承诺的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并非幻梦。
虞江临坐在厚软的椅上,肩上披着沉淀的皮绒斗篷。他像是一面葱白的陶瓷,薄如蝉翼,玲珑剔透,须好生盛放在千重纱中,否则见风就要碎了。
他身上苦涩的药味,比三年前更浓。
先生,您如今又在想些什么呢。谦逊的学生问他。
这是位仁义的君王,开明,好学,却又并非天真。由这样的帝王结束混沌的乱世,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步入一段飞速发展的时光,对苍生而言便是最大的幸。
虞江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青山绿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将有一场大战于此开展。硝烟,战壕,白骨,入目疮痍……但在那之后,当局势完全稳定,这些被投入战争的资源,便将解放于真正的生活。
虞江临的目光却很快略过了那些东西。他向上看,向更远方看。他看到了蔚蓝的天,洁净的天,湿润的,清澈的,安静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啊。
先生?身边人复又问。
猫。虞江临无声开口道。
在身旁人困惑的目光中,虞江临只是恍惚地怔怔望着天边的一朵云。那天上的云,好像一只白色的猫。圆圆的,打着慢悠悠的盹。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他所辅佐的主公终于一统天下。
龙脉重新臣服于唯一的天子足下,他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在这万民喜悦的日子里,他病卧床榻,彻底无法站起。
常年的辛劳与周身旧疾,把他紧紧缠绕在生死线上,仿佛呼吸稍一用力,线就断了。帝王为他敬重的先生请来了不知多少名师,可无论何人都束手无策。
那仿佛不是病痛,而是某种诅咒。
就连仙人都没有办法么?!帝王难得震怒。
仙人来了。
一名白发的方士凭空出现在帝王的眼前,他自称是从那世外仙山而来,曾为不止一位帝王排忧解难。
帝王怀疑地问:为何此前你从未出现。
因为直到如今,您才为九州之主,坐拥天下龙脉。方士笑盈盈道。
白发的方士独自来到那人的病榻前。
他没有看病,也没有拿出什么法宝,甚至不曾表现出丝毫的关切,只是继续用那轻快的语气,同昏迷于噩梦中的人说着悄悄的话。
【小虞,那只猫要死了。可它不能就这么快死了,它还有用。你要去见见它么?只要看见你,它就能再喘息一段时间。】
二十二岁的虞江临,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他的身躯困于俗世,饱受病痛折磨,奄奄一息;他的残魂站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只有孩童外貌,神情如白纸。他好像听到了外面的话语,扭头懵懂地看向一个方向。
他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两步,逐渐加快脚步。
他周身透明的环境渐渐扭曲,尖锐的声音在呢喃,在蛊惑,在嘶吼,最后一个个地凝聚成一张张狰狞的脸。
【虞江临,不要过去,停下……】
【只要你不过去,下一世我们将给你一生荣华富贵……】
【你不是很怕疼吗……不要再过去了……】
【拦住他!那该死的东西马上就死了!】
【虞江临……】
【虞江临……】
【虞江临!!!】
只要驻足,便是锦衣玉食一生,再不受俗世磋磨。
虞江临看到了尽头一只猫的影子。他十岁时看见的猫,十六岁时看见的猫,如今二十二岁终于又见到了它。好像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看到那白猫的身影。
只要驻足,便是安稳幸福一世。
虞江临抬脚向前,他小跑着朝那猫而去了。“风”撕扯着孩子的脸与四肢,让他很痛。那些畸形的东西在充满憎恨地攻击他。
虞江临在世界的尽头,近距离看见了那半透明虚浮的猫。那样巨大的猫,小山一样卧趴着。它身后开着九朵灰烬般苍凉的尾巴,似乎烈火灼烧过。
他觉得那猫好像要死了。张着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总觉得他是想说些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