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轻霭,像一层未醒的梦。老艄公呆立船头,望着沈清澜跃入江水的地方,心口如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江水缓缓流淌,无声无息,仿佛吞噬了一切,又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他颤抖着拾起那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画中少女的笑靥依旧明媚,可那句“阿阮,我来陪你了”却像一根细针,刺得他眼眶酸。他忽然现,画纸背面,竟有极淡的墨迹,像是被人用极轻的笔触写上去的,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一行小字:若君寻我,可至忘忧渡,问那摆渡人——阿阮手书,癸亥年秋。
老艄公瞳孔一缩——癸亥年秋?那是二十年前!
她……她早就在等他?可为何沈清澜从未找到她?为何她会留下这封“遗书”般的字条?
他猛地抬头,望向江对岸——那便是“忘忧渡”了。传闻此渡口从不接寻常客,只渡“魂”不渡“人”,摆渡的是一位从不言语、面目模糊的神秘人,来去无踪,仿佛不是活在阳世。
老艄公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清澜不是寻不到阿阮,而是……从未真正抵达“忘忧渡”。
他攥紧画卷,指节泛白,绢帛边缘在掌心压出深痕,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触感揉进血肉。
心中翻涌的不止是执念,更像是一道被命运刻入骨髓的使命——他要替沈清澜走完这最后一程,踏过她曾独行的孤寂长路,叩问那被滔滔江水冲散、被漫漫岁月尘封的真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呼吸之上;每一念,都如她在耳畔低语。这不再只是追寻,而是一场灵魂的还愿。
渡口荒凉,几块青石从水边延伸至浅滩,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斑驳,漆皮剥落,却奇异地没有腐朽的气味,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船头,立着一人。
他披着一件灰褐色的蓑衣,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中握着一根竹篙,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仿佛已在此伫立了百年。
老艄公踏上青石,脚步沉重。
“摆渡人?”他开口,声音沙哑。
蓑衣人缓缓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睛。瞳孔深处,似有幽光流转,像江底沉寂的古玉,又像夜空中将熄未熄的星。
“你来了,”摆渡人开口,声音如江水般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你带了他来?”
老艄公一怔:“他……已投江。我不过是代他来问问:阿阮,究竟去了何处?”
摆渡人沉默片刻,缓缓抬起竹篙,指向江心。
“你可见那江上雾气?浓时如幕,淡时如纱。人心亦如此。有些事,不是不见,而是不愿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二十年前,阮姑娘确曾逃出京城。她一路南下,寻你主沈清澜,足迹遍布江南。她曾三次来此渡口,等他,唤他,哭他。可沈清澜从未出现。”
老艄公心头一震:“可……他来过铜陵!”
“他来过,”摆渡人轻叹,“但他心中执念太深,眼中只看得见‘追’,看不见‘等’。他路过忘忧渡,却未停船。他听闻阿阮被押北上,便一路追去,却不知,她早已折返江南,藏身于这江畔村落,以织布为生,改名换姓,只盼他能回头一望。”
“那……后来呢?”
摆渡人目光幽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她等了十年,十年里,她日日来此渡口,放一盏河灯,写一封信,投入江中。她说:‘若他不来,便让江水替我带去思念。’”
“十年后,她病重不起。临终前,她将这幅画与一封信交予我,说:‘若有一日,沈郎至此,便将此物交他。若他不来……便让我将她渡过忘川,永离这世间苦楚。’”
老艄公眼眶湿润:“她……死了?”
“她死了,”摆渡人低语,“可她的魂,不肯走,她说:‘我等他一生,未见他最后一面,如何能走?’”
“于是,我允她暂留此地,化作江上一缕孤魂,夜夜徘徊于渡口。她不入轮回,不散魂魄,只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老艄公浑身一颤,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沈清澜投江,并非寻死,而是……魂归?”
摆渡人微微颔:“他一生漂泊,心无所依。唯有此刻,魂魄终于寻到了归处。他跃入江中,不是终结,而是……重逢。”
他抬起竹篙,指向江心深处。
老艄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江雾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映照出江面两道模糊的身影。一男一女,相拥而立,衣袂飘飘,仿佛踏水而行。女子依偎在男子怀中,抬头浅笑,正是画中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
而男子,正是沈清澜。
他们渐渐淡去,融入月光,最终化作两盏河灯,缓缓漂向江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多年后,忘忧渡依旧存在。
人们说,每逢月圆之夜,江上会传来箫声,一曲《广陵散》,凄婉悠扬。若仔细听,还能听见女子轻笑,男子低语。
而那摆渡人,依旧立于船头,静候来客。
有人问他:“你渡的,究竟是人,还是魂?”
他微微一笑,声音如风:“我渡的,是执念未了的心,是那些不肯遗忘的爱,是那些未能说尽的话,是那些……本该相守却最终错过的缘分。”
“因这世间,太多人,魂在漂泊。”
江水悠悠,不语东流。
千年流转,静默如初,任朝代更迭、人事兴衰,它只悄然载着落花与残月,一径向东。
岸边芦苇年年枯荣,如同无数未竟的诉说,在风中低吟着无人倾听的往事。曾有白衣女子临江而立,将一纸书信焚于舟前,灰烬随风飘入水中,瞬息湮灭。
江水无言,却将一切深藏于底——沉没的誓言、未启的信笺、被遗忘的名字,终将在某一天,随潮归来。
忘忧渡上,一叶孤舟顺流而下,静待着下一位,心有挂碍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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