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自然携林常乐同往。
画舫装饰得富丽堂皇,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才子佳人言笑晏晏,一派升平景象。
林常乐身着华服,妆容精致,周旋于各府女眷之间,言谈得体,笑容温婉,赢得了不少赞誉。
李琰与几位官员在船头谈论时事,目光却不时掠过人群中那抹鹅黄色的倩影。
她正与一位翰林院编修的夫人说话,侧耳倾听时,唇角含笑,眼神专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无可挑剔的王妃。
可李琰却注意到,当那位夫人提到家中夫君近日因一份关于边关粮草的奏折与兵部起了争执时,林常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斟茶的手也微微一顿。
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岔开了话题,但那瞬间的凝神,没能逃过李琰的眼睛。
边关粮草……李琰眼神微暗。
这女人,对朝政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内眷的范畴。
诗会进行到一半,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赏景。
李琰寻了个由头,将林常乐带到画舫二层一间相对僻静的雅间。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汴河两岸风光,又避开了下面的喧嚣。
“王妃今日辛苦了。”李琰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殿下分忧,是妾身本分。”林常乐垂首应道,心中却警铃微作。
李琰单独叫她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
果然,李琰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缓缓道:“本王近日听闻,王妃常接见一些官员家眷,询问些朝野轶事,风土民情。王妃对朝政,似乎颇有兴趣?”
林常乐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和一丝委屈:“殿下是怪妾身多事么?妾身……妾身只是想着,既为殿下之妃,总不能对殿下所忧所虑一无所知。那些夫人们闲聊时,偶尔提及些琐事,妾身便留心记下,想着或许有些微末信息,能对殿下有所助益……莫非,是妾身做错了?”她抬起眼,眼中泛起薄薄水光,楚楚可怜。
若是一般男子,见了这番情态,或许便心软了。
但李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波动。
“助益?”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林常乐,“那么,王妃可曾听到什么有用的‘助益’?比如……边关粮草调度?比如……岭南流犯失踪?又或者……裴氏旧党近况?”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林常乐心上。
他知道了!他果然一直在监视她!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但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她眼中泪水滚落得更凶,却不是恐惧,而是仿佛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决堤:“殿下!原来……原来殿下一直疑心妾身!”
她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哽咽,“是!妾身是打听了些事情!可妾身不是为了探听什么机密!妾身只是……只是心里难受!”
李琰挑眉:“哦?难受什么?”
“妾身难受……新婚之夜,殿下为何那般待我!”林常乐仿佛豁出去了,抬起泪眼瞪着他,脸上满是属于少女的娇嗔和怨怼,“妾身虽知婚事乃圣意,非殿下本愿,可既已成婚,妾身便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妻!殿下却连……连洞房都不愿!这些日子,更是对妾身冷淡疏离!妾身也是女子,也有颜面,也会伤心!”
她抽泣着,继续说道:“妾身打听那些,起初或许是想多了解殿下所关心之事,讨好殿下。后来……后来便是心中积了怨,想着殿下既不将我放在心上,我何必……何必再处处以殿下为先?那些夫人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左耳进右耳出罢了!殿下若因此怪罪,妾身……妾身无话可说!”说着,她掩面低声哭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无比委屈可怜。
这一番说辞,半真半假,将她的打探行为完全归结于小女子的闺怨和赌气,合情合理。
毕竟,一个被丈夫冷落的正妻,心生不满,做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来引起注意或发泄怨气,在深宅大院里并不罕见。
李琰眯起眼,审视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常乐。
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那种新婚被冷落后的羞愤、委屈、以及试图引起注意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