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苏醒的第一个征兆,是颜色变了。
碗柜里原本统一的黑暗,在哈利眼中开始分层。靠近门缝的角落是灰黑色,头顶木板是深褐色,毯子边缘因为反复洗涤褪成一种脏兮兮的浅灰。这些都是他熟悉了八年的色调。
但二月末的一个清晨,他睁开眼时,看见毯子边缘那块浅灰上,染了一层极淡的绿。
不是植物的绿,是更冷、更暗的绿,像深潭里苔藓的影子。他眨眼,绿色还在。伸手去摸,触感没有变化。凑近看,颜色又似乎只是光线错觉。
伤疤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不是搏动,是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轻轻转身,调整睡姿时带动了床单。
哈利屏住呼吸,保持绝对静止,全部意识向内探去。
深海景象浮现。银绿锁链依旧,但那个暗红小点……变大了。从针尖大小膨胀到米粒大小,表面的纹理不再缓慢重组,而是像快播放的植物生长纪录片,藤蔓般的结构在几秒内分叉、延伸、交织成复杂的网络。
网络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
不是清晰的脸,是孩童用蜡笔胡乱涂出的五官:两个黑点当眼睛,一条短线当嘴,没有鼻子。粗糙,抽象,但确实是“脸”的概念。
那张嘴的短线,向上弯了一下。
像微笑。
哈利猛地切断感知,后背撞上碗柜内壁。毯子从肩上滑落,那块淡绿色依然附在布料边缘,像洗不掉的污迹。
烹饪书在此时热。他颤抖着手翻开,西里斯的字迹浮现,墨迹未干:
“监测到碎片模型重组完成度达。生理模拟系统已上线。它随时可能完全苏醒。”
“警告:它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可能是向你展示它的‘新能力’。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只是更高级的幻象。”
哈利盯着“随时可能”四个字。随时是多久?下一分钟?今天?下周?
他不知道的是,“随时”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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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佩妮在厨房拆信时手指被纸割伤了。
很浅的伤口,血珠刚渗出来就凝固了。但她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很久,久到达力喊饿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她才惊醒般用抹布擦掉。
哈利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同时,他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佩妮手指伤口的正上方,空气里悬浮着几粒暗红色的光尘。
不是血溅出来的,是从她皮肤里渗出来的,像汗水蒸后留下的盐粒,但颜色不对。光尘在空中停留了两秒,然后缓慢地、像被无形的手指牵引着,飘向碗柜的方向。
飘向他。
哈利僵住了。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碎片制造的——碎片还在半睡半醒,来不及反应。这是真实世界里正在生的、无法解释的现象。
光尘在碗柜门前停住,排列成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点。
像眼睛。
佩妮突然转过身,眼神空洞地扫过碗柜门。她的左手小指又开始颤抖,但这次颤抖传遍了整只手,连带握着的信纸都在簌簌作响。
信纸飘落,哈利看见抬头:“苏格兰阿伯丁物业管理公司——搬迁事项最终确认函”。
德思礼家真的要搬了。六月。
光尘组成的“眼睛”图案在此时消散,暗红色粒子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无踪。
伤疤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确认感——不是语言,是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确认,像机器完成自检后亮起的绿灯。
碎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