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上首,正要行礼,忽然见到那片垂落的珠帘一侧,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个朦胧的侧影,可是顾棠一点儿也不会看错。他衣着繁复整齐,珊瑚嵌金的禁步垂落在衣袍之间,微卷的发丝间含着一株缀在木簪上的桃花。
顾棠眼神微动,挪回正上方:“臣顾棠拜见……”
“免了。”皇帝开口。
她起身看向皇帝。
宫中女使将珠帘打开,只一战之隔,圣人竟衰老得不成样子。顾棠看了半晌,能依稀从她年迈的眉目之间,看到一点儿慎雅老去后的踪迹。
陛下要怎样处置她这个不遵圣旨的叛臣呢?
一个在军中威望滔天,却又不听指挥的权臣,一个将她整整九道圣旨弃之不顾、无法掌控的年轻人。顾棠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在那个位置,她都会难以遏制地萌生杀意。
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在踏进太极殿时,什么都没想。
比起曾经能屈能伸、常思退路的自己,她好像越来越不成熟了。顾棠觉得自己此刻该先开口解释,但她见到皇帝之后,只有沉默。
萧慎雅是她挚友,更是皇帝最爱的女儿。说起来,她该要先安慰陛下才是……只是在安慰之前,她要听一听陛下想不想要她的命。
好安静。
只有熏笼内燃烧的炭火哔剥声。
一旁的萧涟呼吸轻轻的,有些急促。他好紧张,比她自己还紧张。
顾棠的思绪就这样零碎漂浮,她耳力过人,可以听出在场之人的情绪,听到皇帝衰老挣扎的闷咳声,还有一道太极殿后隐藏的呼吸声。
好消息是,陛下没有埋伏什么刀斧手把她砍成一截一截。坏消息是,击海碎站在皇帝身后,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她听到萧丹熙的声音。
皇帝问她:“四娘……葬在凤关的何处?”
顾棠呼吸微滞,回答:“凤关东侧,一个叫万雪台的地方。”
“万雪台。”皇帝说,“朕毕生未曾踏足这个地方,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顾棠,你……”
她的御案上放着顾棠的密报,密报旁边还有堆叠成山的奏折。
“你真是胆大包天。”她说。
顾棠低声道:“臣惭愧,只带回了一份降书,还有一份盟书。没能……没能把陛下的女儿带回来。事已至此,与其班师回朝、忍让吞声,不如横扫千里,将整个关外打到重新洗牌为止,就算陛下再下第十道圣旨,臣也一样会这么做。”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这一次,她不是在顾棠的眉目间窥视帝师的少年往昔,而是真正地、无比沉凝地注视着这个人,望着她那缕突兀的白发,她干燥开裂的唇,寂冷如冰的神情。
她想看穿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将自己依旧放在帝母、长辈的身份地位上。可是实际上,萧丹熙见到她每一分被磨损的痕迹,都让她沉甸甸的心,忽然找到一个可以卸力的支点。
顾棠。
她的忠诚日月可鉴,她的危险无可比拟。萧丹熙觉得很累,她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睁大眼考验所有人的忠诚,有一点点瑕疵,都会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刻痕,结成疙瘩。帝师是这样,宋坤恩是这样,甚至连她的四娘——她最爱的孩子,也是让她又痛又累。
萧丹熙有点厌倦这一切了。
她不想依赖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可在至极疲惫、厌烦到精神混乱的这一刻,她还是惯性般地依靠上去了……是因为她姓顾,还是因为她是四娘生死相托之人,一切无从分辨。
四娘泉下有知,大约,也不希望顾棠被为难吧。
片刻后,顾棠听到帝母说:
“你知道旁边这个折子都是什么吗?”
顾棠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短暂的对视后,她忽然福至心灵:“难道是……参我的奏折?”
皇帝道:“是请求斩你的奏折。”
顾棠:“……”
不是吧……
有这么多?!
皇帝伸出手,将最上面的几本扔在地上:“这几本是秋后问斩。”
顾棠垂下眼想靠实力看清这是谁写的,在心里蔫坏地准备伺机报复。没等看清,又是几本落下来。
“这是即刻问斩的。”
顾棠一凛,偷看新落下来那几本,觉得这个比较坏。
“这是满门抄斩的。”
哗啦一下,扔下来十几本。
顾棠:“……”
等等,那剩下的——
皇帝沉默了一秒,徐徐说:“剩下的,都是夷三族。”
顾棠:“…………”
夷三族……太坏了吧!
三族是母族、父族、夫族。顾家就不说了,她父亲早逝,家族人口不多,自己也还没娶夫——幸好没娶,要是按照过往婚约,那夷三族里的夫族,说不定就是琅琊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