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没有注意到,庄惟天却敏锐地发现宁王有些神思不属。她咳嗽一声,望着台上道:
“说到底,咱们这些阁臣,这些京中的重要衙门,也不过都是一群草台班子,把自己吹嘘到天上,也不过是为了权、为了钱,为青史留名。百姓搭伙过日子,咱们也算是搭伙过日子吧。给陛下做事,照顾百姓穿衣吃饭,不就是这么点事儿么。”
她顿了顿,接着道:“圣人喜欢你,恨不得割我们的肉、割她亲生女儿的肉去垫你的脚。可是顾大人、顾将军,燕王殿下,帝母圣躬违和,身体不好,继往开来的大事,咱们得同舟共济,不要剑拔弩张才是。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这人总能露出一张“我为了你好”的关切面孔。可惜顾棠对这种自以为是的“对你好”微微过敏,她喝了口酒往下压了压这股恶心劲儿:“怎么割你的肉了,又哪里欺负五殿下、六殿下了?我怎么不知道,尚书说清楚,好让我反思一下,是哪里得罪你们。”
她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点在台面上?
庄惟天摩挲着酒杯,望了一眼戏台幕后,又想到整个霞峰园自己都仔细安排布置过,便直接道:“你就不要再兜圈子了,你想让康王世女继位,是不是?你想扶持幼主、揽摄政大权,位极人臣,是不是?……我明白地跟你说,幼主继位,朝纲不振,百官生疑,你要位极人臣,六殿下同样能许诺给你——”
宁王感觉到自己的部分了,于是连忙附和,先看了顾棠一眼,想说“是的是的”,跟她对视,却马上撇开目光,心虚地说:“对对。”
“可陛下对自己的骨肉,却这么苛刻。”庄惟天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挑拨一句,“圣人有德,你我也该挽回圣人的声誉,免得日后史书工笔,全怪在帝母立嗣之事上。你跟陛下情同母女,想必也不忍心。”
庄惟天这番话算是很讲道理了,以她自己的视角和往日的经验来看,顾棠多少也会被打动些许。但她完全没想到——顾棠支持世女,和想要总揽朝纲、位极人臣,压根儿就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康王的托付。为了给世女治理出一个国库充盈、四海宾服的天下,让她能做一个无忧无虑、却又圣德不减的皇帝。
顾棠拢了一下鬓边碎发,屈指抵着下颔,貌似听戏,却只是在观赏台上戏子小郎君摇曳的身段。她道:“挽回声誉?立世女就有损圣德,立六殿下却能美名传颂。史书工笔……尚书大人,你说翰林院那些负责修史的士人,会怕死吗?”
庄惟天心里咯噔一声。
她残暴得也太具象化了!
这样的人不仅不能合作,更不能抱着任何让她活着出这个门的念头,不然她迟早会把当今朝堂上的这些人清洗得片甲不留。-
天际刚刚擦黑。
冯玄臻再次收到了卧底传来的暗报。挑出来的那几个姐们儿看起来虽不如玄甲卫的其她人强健,却脑子灵活,很会装傻,一直未被怀疑。她们通过街巷上的商贩暗桩传递消息,用约定的暗号把内容透漏给冯玄臻。
“义庄……”
跟藏匿部曲的田庄、寺院不同,这些贼党竟然将很多兵刃、军械,以及私募军士的名册放在义庄。义庄是暂放棺木之地,同时由京中大户出钱,为客死异乡之人收殓尸骨,本为慈善之举,却没想到会被拿来做这种事。
“那里连着一片京郊的乱葬岗,草席一卷就丢掉的尸体也不少,连慈抚赈济所也不能照顾到所有人……何况此前备战,国库空虚。”冯玄臻身侧的副统领道,“这种地方没什么人去,就算被发现了,现点现杀,死个把人,也传不到官府的耳朵里。”
“看来被骗进去之后,不肯服从的流民草寇,都已经被解决了。”冯玄臻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到了她跟顾棠约定的时间。
她换掉显眼的衣衫,在护住要害的皮甲外面裹上一层皮,遮盖住极其醒目的外表。众人持着刀兵前往,动作飞快,如一股墨色河流涌出京西大营。
但就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还是被紧盯着玄甲卫的眼线发现异动。她们立刻按照吩咐传达上去,一路将消息传递给庄府的管家。
管家是庄惟天的心腹,立即去寻家主,想请家主判断情况如何。却得知家主在霞峰园宴请燕王殿下,她心中一突,顿感大事不妙。
另一头,冯玄臻已经赶到藏匿军械和名册的地点。
义庄外面垒着高高的围墙,门口有个老迈的打更人。冯玄臻递过去一个眼色,众人立刻心领神会,有一个脚步轻盈、身形瘦小的玄甲卫摸过去,一个手刃打晕了打更人。
几人麻利地将此人捆住,塞住嘴巴。
“停尸之地,把墙垒成这样,难道还怕人偷尸体么。”冯玄臻心中冒出这么个念头,刹那间又觉得不对,如果是这样,高墙反而惹人怀疑,一定有垒高的理由。
难道是……她们在此地有驻兵,会在大院中演武?
“统领,”有人压低声音,“要不要冲进去,我看这门的锁说不定可以劈开,她们……”
“不行。”冯玄臻立即阻止,“这里的人恐怕比我想象的要多——点火,声东击西,咱们趁虚而入。”
她命令一下,副统领和几个年轻武妇马上掏出点火的火折子,甩腕一抖,在风中见风便燃。几人顺着相反的方向而去,在义庄墙外的柴垛附近点了火。
空气干燥,火势瞬间冲天。庄内马上响起“走水”的声音,起此彼伏,脚步匆促赶去。冯玄臻等人屏息凝神,听着大部分脚步向火光冲天的方向而去。
此刻,冯玄臻从腰间拔出刀,一挥手,众人立刻撞开打更人所守的侧门,将锁硬生生劈开,越过院落,冲进停放着棺材的大堂。
大堂里是一口口黑木棺材,冯玄臻随手一劈,薄木裂开,露出里面一幅幅甲胄、兵刃、弓弩。
她的面色瞬间沉下去:“军械在此,证据确凿。立刻分头搜寻招募名单,凡有阻拦,就地格杀!”
“是!”
没冲出去救火的那部分人此刻刚好跟玄甲卫撞了个对面,这些人都是不能见人的身份,大多是贼匪草寇,身上背着不能见光的案子。一看到冯玄臻等人,立刻掏出武器反抗,双双迅速搏杀起来。
血色沿着漆黑棺木喷涌,惨叫声映衬着火光。冯玄臻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她经过十万人以上的战场洗礼,绞肉机的场面也都看过了,此刻心神坚定、毫不动摇,一边劈开一道道门、一把把锁,领着人深入其中,却还是没有发现名册。
“统领!”她身边的副统领砍到一人,扭头道,“那些救火的人折返包围过来了。”
玄甲卫驻扎京西大营,康王死后,在崔缜的进谏下多次裁人减员,如今大约有三百余人,而在此处驻扎的私兵是她们人数的两倍有余。
这人数……
冯玄臻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线嗖地一下滑过,她却捕捉不住。已知的屯兵地点就有三个,要是连这里也有千把人,这不像是数月之内能够募集征召到手中的数目——
这里面有……北直隶卫所的人?!-
同一时刻,宫内。
晋王再次入宫侍奉母皇的病,这些天的孝顺工夫做下来,皇帝对她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也默许她侍疾尽孝了。
母皇老了,又体弱,人的力量被削弱时,再硬的心也会跟着软弱下来。
晋王侍疾而出,前去太医院跟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聊了片刻,又前往神英殿,亲自看着内官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