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授意什么,真不是我的意思啊。”顾棠捏了捏额角,无奈地跟严鸢飞解释,“跃渊,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赶尽杀绝丧尽天良的形象?我——”
“你不想斩草除根么。”严鸢飞徘徊数步,扭头看向她,“你说实话!”
“……”顾棠一顿,说,“想。但这不是我偷偷跟陛下说的!”
严鸢飞猜到她肯定想这么干,因为晋王和宁王毕竟在血脉上是云儿的姨母,论血缘关系往下传承,这一代人终究还是绕不过去的,加上云儿年纪小,日后可能还会有不长眼的翻出来生事,与其杀那些生事的,不如砍了这两个人,一了百了。
她和顾勿翦都是真心为云儿着想的,她严鸢飞能想到的,顾勿翦也一定想到了,所以才第一反应以为是咱们大梁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王殿下搓了搓手,蛊惑得圣人不顾万世之名,非要诛杀她们不可了。
“这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顾棠叹道,“我什至今天出宫前还劝了几句呢。帝母说让我滚回去准备成亲。”
严鸢飞:“……你就回来了?”
“不然呢。”顾棠道,“她是我岳母诶,半个亲妈。”
严鸢飞略感无奈:“圣人的病如何了?”
顾棠沉默半晌,只是说:“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还要挣扎,休怪我无情。”
严鸢飞立刻领悟了她的言下之意。
六月初,顾玉成和顾梅奉旨入京,暂居燕王府。一听到太师到来,后院那几个郎君一个比一个老实,连最闹腾的阿塔里也小心翼翼地坐在林青禾旁边,给他打理线团,明明是个最爱胡搅蛮缠的狐狸精,装得恨不得把头发都染成黑色,连平日里顾盼生辉、蔚蓝如湖的眼睛,也收敛地盯着地面。
林青禾不是不想戳破他,是顾老大人在上首跟妻主谈话,两人在下面的小案边假装松弛,伪装日常,实则随时等待传唤、等着上前伺候,他也谨慎小心地有点儿捏不住针线。
毕竟是妻主的母亲啊!
这个时候,阿塔里真有点儿羡慕不在小侍名单上的风寒澈。那人平日里见缝插针地凑过去,在顾棠面前晃自己的窄腰、大胸、翘臀,这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长辈真是一切小郎君的克星,光是看见就吓得不敢出声。
顾棠跟娘亲说了她和七殿下、还有她和王别弦的事。母亲边听边点头,偶尔瞥她一眼,略带一丝笑意地问:“母父之命?用得着为娘的时候,你才想起来有这么个词儿吧。”
顾棠轻咳一声:“哪有,我可是很记挂着您的。陛下改了主意,收回当初禁止您再入京的旨意,要不然——”
“那倒不必,我不喜欢京城。”顾玉成知道她想说什么,她随意抚了一下手腕上的珠串,“延州老家还种着我的一席春韭和豆苗呢,受完了礼,我要回去浇菜园子……噢,还有你姐种的兰花,别人岂能打理得好?”
她的精神头儿也太好了,顾棠都怀疑自己记忆中疲惫劳累的母亲是不是滤镜开太大,她娘怎么有一种退休人士的开阔和悠闲啊!
“春韭、豆苗?”顾棠一阵匪夷所思,“您会种菜?”
顾玉成道:“啊……种死了一些,那是种子买的不好,延州的地也太贫瘠,回头我去别的郡县挖些沃土便是了。”
顾棠:“……”
是种死了一些,还是只活了几棵?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她在这种话题上格外有情商,紧急停下来没再问,随后斟酌了一下,道:“娘,你要不要进宫……看望陛下?”
顾玉成饮茶的动作一滞,持着杯壁的手指半晌都没有动。
她沉默了几息,只是几个呼吸而已,却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漫长。少顷,顾玉成问:“是你想让我进宫,还是圣人暗中有旨意?”
“……其实并没有这种旨意。”
顾棠一开读心技能,那些细碎的、波涛汹涌的刺痛和思念,就会在不经意间流入耳蜗。人在长期的虚弱之中,眼泪会一点点变多,一半呼唤娘,叫那个几十年前已经埋在地底下的先帝,一半呼唤姬傅,不断想起那个最值得依靠的人。
“圣人没有说出来。”她道,“但女儿知道她想见您。”
顾玉成就这么捧着这盏茶,迟迟没有放下。片刻后,她饮了一口,说:“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圣人没有旨意,我不该擅自见她。”
顾棠看着她没说话。
又几息,顾玉成再喝了一口,陈述:“陛下是帝母,天下人的母亲。她的威仪更加重要,为人姬傅,最重要的是会放手。她是帝王,我只是一介罪臣,不应召,我不能见她。”
顾棠抬手撑着下颔,还是不开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望着母亲。
顾玉成又喝了一口茶,茶水见底,只剩下一点底部的水光,她道:“有什么话你就说!”
“……女儿只是听听您的道理。”顾棠嘀咕道,“干嘛生气。母亲大人说得有理,还是别见了,陛下不开口,娘也不进宫,你们俩就挺着、不见面,这次不见面,那就更没有下次了。说不准日后谁在天外、谁在地底,谁在没有一个人能找到的九幽荒僻之处……”
顾玉成将瓷盏放在桌子上。
她稍微失了点力道,茶杯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动。连带着林青禾和阿塔里的心跟着一颤,立马按着规矩站起身来。
顾棠轻咳一声,抬手向下压了压,让两人坐下,随即亲手给母亲倒茶,慢吞吞地道:“那就不去呗。娘,这茶怎么样?”
母亲看了她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难喝。”
顾棠:“……”
“陛下的病是什么光景。”顾玉成问,“你说这话,寓意可不好。”
顾棠抬眸道:“娘,您不用在乎什么罪臣身份,没有人敢说半个字,圣人见到您,会很高兴的。”
顾玉成望着她的眼睛,哪怕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有些心情复杂,她闭了闭目,又睁开:“哪里高兴,她见到我会哭的……好吧,好。别后无所有,只能给她说说种豆苗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萧丹熙:想化为姬傅悉心栽培的豆苗……
顾棠:?那可不吉利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