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地处泸江边界,泸江常年波涛汹涌,洪水泛滥,江阳自然深受其害,屡遭洪灾。
百姓苦不堪言,地方衙门皆是庸庸碌碌之辈,无所作为,积年久了,这份苦难便成了萦绕整个城镇的怨气,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
数年前,县里来了一位道行颇深的老和尚,带着他两名弟子,前往泸江河畔做法,之后传出神鬼谣言,却说泸江之所以屡发洪水,皆因河中神明想要娶亲,借此天灾,暗示当地百姓每年选出一位美貌姑娘,投入江中。
娶亲少不了嫁妆,这三位和尚便每年开始接受百姓的上供,为新妇送嫁。
当卢枫听闻这一古老旧俗已在江阳维系十年之久,不禁拍案而起,震惊之余,忍不住询问这个做法是否起效过。
很明显,十人无辜丧命,灾难仍未停止。
而丽娘,就是新一年的河伯新娘。
宋觅默然片刻,连夜带着他等一同赶往江阳——
江阳衙署的大门翻新了。
居尘犹记得她初来乍到那会,县里财政状况不好,她能省则省,一直没有修这道破门。
此时已过子时,大门紧闭,檐下两盏新糊的灯笼在黑夜中散发着淡淡的光影,漠视着眼前寂静的人间路。
宋觅一个回眸,元箬上前咚咚叩起大门。
过了良久才来了一名皂吏,打着哈欠开门,探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卢枫将当地和尚欺骗百姓,数名女子无辜丧命之事简言概括,要求见他们的长官。那皂吏听完,却斥声道:“我当什么事,县太爷不会见你们的,赶紧走!”
言罢就要关门,卢枫一掌拍上门板,正要发怒,宋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了过去,和颜沉声道:“烦请阁下将此物交予县令过目。”
不过多时,衙署大门豁然大敞,整个江阳衙门明灯亮起,恍若白昼,陆县令整冠理袖,疾步从里堂走出,行至宋觅面前,深深长揖,“卑职陆埕见过王爷。”
陆埕本是京城世家子弟,国朝进士入仕,按制必须外放三年,他便来江阳走个过场,任职期满就会调送回京。
居尘默然站在一旁,冷睨他满脸的谄笑。
当年,陆埕是七品县令,居尘是八品县丞,官大一级压死人,居尘在他底下办事,吃过不少苦头。
宋觅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当地陋习河伯娶亲一事,陆县令可知情。
陆县令干咳好几声,瞥一眼躲在居尘身后的丽娘,想是这新娘畏死,才孤注一掷,跑到贵人面前告了状。
他一时掂量不出宋觅发声询问此事的内心真实想法,开口的话语颇有几分推诿,反复强调这个恶习十分难改,主要是当地百姓过于信奉。
卢枫怒道:“可那投入江中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陆埕噤声,觑向宋觅。他望着蓬山王喜怒不形于色的俊美面容,揣测半晌,看了眼旁侧的居尘和永安,怕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在场的姑娘不爱听,便将宋觅请到一边。
蓬山王弱冠之年手握重柄,在朝堂名号可谓响彻天际,在陆埕眼中,他年纪轻轻便能坐上内阁首位,自是手腕够厉,城府够深,绝不可能是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
而他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又怎会不懂这世上多是听风是雨的愚民。你就算要求他们不信,他们也不会听。
想要规束他们,非常之时,只需给出一点信奉,便不用再多花心思,同不可抵抗的天灾作对。
“太平之下,必然要有牺牲。小公主前往吐蕃和亲,何尝不是为了大梁的安宁?”
陆埕说到最后,抛出这么一句话,便是希望宋觅可以理解他的难处。
居尘耳朵尖,不动声色将他说的话尽数听完,双手不由紧握成拳。
当年居尘刚到江阳,听闻此等陋习,也曾连夜拟了一道折子,往朝廷上送,还没出蜀川,就被打了回来。
蜀川上层的官员,无人将此事放在眼中。在他们看来,每年牺牲一名女子,便可平息百姓心中怨气,乃是一本万利的治理手段。
他们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统统以公务繁忙,选择了漠然处之。
陆埕
话语甫落,宋觅一时陷入沉默。居尘站在他侧后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不过须臾,宋觅朝陆埕问道:“你可曾为河伯新娘送过嫁?”
陆埕略一颔首,将当时百姓围观的盛况悉数描绘,强调百姓心中的愿景正是如此。
宋觅续问道:“你亲眼看见她们被百姓投入河中?”
陆埕再度颔首。
宋觅冷睨他一眼:“来人!”
“州县长官乃亲民之官,是吏治起始,代表朝廷颜面,你身为当地百姓的父母官,身居枢要,却懈怠职责,尸位素餐,眼睁睁看着数名无辜女子丧命无动于衷,纵容豺狐之徒草菅人命!”
宋觅命军官直接卸了他的乌纱帽,打入地牢,听候发落——
这一夜,他们直接在江阳衙署留宿。
宋觅想查明河伯娶亲一事的始末,以及泸江屡发洪灾的根源。
他连夜召集了府衙三班六房的大小官吏,一一审问,而后坐到内衙,翻阅历年洪灾卷宗,彼时已是子末,居尘怕他一查就是一晚上,提出给他帮忙。
没有人比居尘对江阳衙门的卷宗更加了解,很快,宋觅经过她似有若无的引导,找到根本所在。
两人在卷宗室秉烛交谈,宋觅低头看着江阳水利绘图,思忖半晌,抬头正想同居尘续话,只见她一时疲累,无意间已经趴在案牍上,阖眸打盹,头朝向他这厢,闭眸之前,似是一直都在看着他。
两人不是第一次加班加点,前世的她,从来不会在打盹的时候,面向他这边。
宋觅每次看去,都只能看见一个乌发叠鬓的后脑勺。
宋觅支起下颌,盯着她埋入臂弯半截的芙蓉面看了会,转眸看向屋中漏刻,已近卯初,能睡一刻是一刻,他脱下外衣,披到她身上,将案上烛火朝他这边挪了挪,避免晃到她安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