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组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白板的左边,是苏弈带来的、代表着终极规则的、冰冷的流程图;而白板的右边,则是林暖用最简单的马克笔,随手写下的几个词:
“故事”
“陪伴”
“个体差异”
会议室正中央,苏弈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疆域。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今天,我们必须把话说明白。”
“我们是在创办一所‘学院’,不是在经营一个慈善小作坊。眼下的混乱,已经证明了一个问题——我们的教学模式过于依赖个人的‘感觉’和‘天赋’。”
“你们要承认,当千千万万的人在心理困境中挣扎时,这个行业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大规模复制、可量化、可评估的‘有效模型’。”
“林院长一个人做得再好,也无法拯救整个市场上的混乱。但如果‘解忧’能制定出一套行业公认的标准,那结果会怎样?”
他的手指,用力地敲在桌面上,出“笃、笃”的声响。
“它会成为标杆!会拯救更多的人!”
“如果你真的希望‘解忧’能成为一个改变行业的名字,那你就必须先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坚不可摧的‘标准化体系’!”
林暖自始至终都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争论与她无关。直到苏弈的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清亮,像一汪深潭。
“我不是反对标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喧嚣的湖面,瞬间让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去,“我反对的,是只有标准。”
她站起身,走向白板,在“个体差异”下面,又添上了一个词——“人”。
“苏老师,你设想的那个系统,像一个完美运行的急诊室。它能迅分类、处理、转诊,效率极高。”
“但急诊室的医生,不会只给病人一张统一的用药说明,让他们自己回家照着吃。”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苏弈,“他需要望闻问切,需要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告诉他‘你为什么生病’,而不仅仅是告诉你‘你应该吃什么药’。”
“当你把标准化的回复,给一万个人照着念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哀,“你,还记不记得,你面对的,不是一串代码,而是一个会哭、会痛、有自己故事的、活生生的人?”
“那些利用人们的痛苦来牟利的伪机构,靠的什么?不就是一套套包装精美、听起来万无一失的‘统一话术’吗?用别人的规则,去打败别人留下的烂摊子,最终只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僵持不下,几乎要变成对峙的时候,而一直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的投资方代表顾承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资本视角下特有的、凌厉的洞察力。
“两位老师,吵了半天,好像把最重要的问题给忘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顾承宇慢条斯理地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从商业投资的逻辑看,”他先冲苏弈点了点头,“苏总监的‘标准化’,无疑是正确的。它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运营成本,压缩员工的培训周期,让机构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一样运转,实现快扩张。”
“但是,”话锋一转,他又看向林暖,“从品牌建设的角度看,一旦把所有人都训练成精准执行模板的‘工具人’,‘解忧’就失去了一切灵魂。”
“你们和楼下写字楼里任何一家生产‘情绪糖果’的线上产品公司,还有什么区别?”
他将空杯子轻轻放回桌面,出“咔哒”一声脆响,然后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在场的所有教育者和创业者都为之一颤的灵魂拷问:
“你们想要的,是把‘解忧’做大?”
“还是,把它做久?”
那句“做大,还是做久”,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重的沉默。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林暖和苏弈,仿佛在等待他们给出最终的答案,而那个答案,将决定这家学院未来十年的走向。
苏弈的脸色,在顾承宇言后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一直扮演“金主”角色的顾承宇,会在这个问题上,给出如此一针见血、甚至有些“背叛”他投资逻辑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