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用沾了酒的筷子工工整整地在桌子上写下了“沈绥”二字。
沈岁安单字一个“绥”字,与他的本名倒也相配,他及冠那年并不在扬州,也没有行冠礼,等到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回到漱玉山庄的时候,沈彦才知道他已经取好了字。
但直到最近见到张玄清,沈彦才晓得岁安的字,是他取的。
“欸,说到这个大侄子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张玄清拿筷子伸进酒葫芦里,沾了酒后取出来,指了指贺寒声,又指向沈岁宁,“你俩成亲,我可还没喝到喜酒哦!”
贺寒声笑着道:“原是晚辈的疏忽。等出了山,晚辈立刻给伯父安排几车好酒送去。”
听了这话,张玄清好像已经看到了几车酒摆在面前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沈岁宁这才看出张玄清拿筷子沾了酒是在写字。
这村子与外界隔绝,所有东西皆是自给自足,笔墨纸砚对他们而言大约是个稀罕物,故而张玄清以筷子做笔,以酒做墨,目光所及之物皆为纸。
沈岁宁看张玄清写得认真,旁边贺寒声和沈彦也看得认真,可她瞧了半天,除了刚刚大哥的名字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就问江玉楚:“他这是在画什么高深的东西?驱鬼的符吗?”
江玉楚小声回答:“张夫子听说您和小侯爷结了亲,高兴得很,非要亲自给你们将来的孩子取名字呢。”
沈岁宁:“……”
沈岁宁看着墙上、桌上还有地上的酒痕,神情一言难尽,幸好这屋顶是个草做的,没法留字,否则她估计连屋顶都难以幸免。
“夫人,”江玉楚喊了沈岁宁一声,好奇问:“你看上哪个了没有?”
“看上哪个?”沈岁宁盯着张玄清写的狂草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我看到现在,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得知沈岁宁也认不出张玄清的字来,江玉楚的腰杆终于挺直了几分,因为他也认不出来。
不过认不出归认不出,虽然孩子这事儿还没着落,但沈岁宁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她凑到贺寒声身边低声问他:“你看上哪个了?跟我说说呗。”
贺寒声轻声道:“一会儿告诉你。”
张玄清边喝边用酒写字,没多久葫芦就见了底,他不死心地把葫芦立起来倒了半天,硬是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没有酒喝张玄清就难受,他把筷子和葫芦都扔了,大声嚷道:“衍之!衍之兄,快,拿酒来啊!”
张玄清醉得不轻,走路都打摆子,沈彦和贺寒声赶紧搀住他,他踉跄几步,身子都站不直了,嘴上还在不停喊着要喝酒。
江玉楚上前帮忙,和沈彦一起把张玄清抬到另一间屋子里的时候,他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衍之”、“靖川”、“来喝酒”几个字眼。
沈彦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挚友成了如今这样,心头一酸,应了声“好”,“等你醒了,我和靖川兄陪你再喝。”
张玄清这才咂吧着嘴,打着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沈岁宁扶着贺寒声坐在床上,这床大概也有些年头了,一碰便“吱呀吱呀”地响,沈岁宁都怕他们两个人一起坐,能把这床给坐塌了。
沈岁宁看贺寒声脸色好了许多,只是刚刚陪张玄清胡闹久了,唇色有些发白,额上也浮出了汗,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被贺寒声握住了手,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两掌之间。
她的手在那天背他下悬崖的时候,被铁索缠进了血肉当中,乍一想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贺寒声看着她掌心隐约浮现的红色以及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隐忍了半天之后,只是问她:“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我能去哪里?这村子就这么点大,”沈岁宁笑了笑,收回双手,“当然是因为懒得照顾你,躲起来睡大觉去了呗。”
贺寒声知她有事隐瞒,却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抱着她的肩膀,把人揽在怀里。
沈岁宁靠在他肩上,看着地上墙上渐渐干涸的痕迹,突然问:“张伯伯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贺寒声顿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张伯父原先在华都时,和谢先生二人都是一等一的文坛翘楚,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才气之盛,有时连谢先生都自叹不如。但因他性子率真刚直,在朝中并不得重用,好多年前便离开了华都,隐居太行。我小时见他的时候,他不像现在这么不修边幅,也没这么爱喝酒。”
沈岁宁想了想,“大概是见到故人,触景生情了吧?若从我爹避世之后算起,他们大概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也许吧。”
不知是想起来什么,沈岁宁突然抬起头,喊了声“贺寒声”,迟疑片刻,坦言:“你父亲的遗骸,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我爹打算亲自护送他回京,你……你怎么安排?”
贺寒声沉默许久,哑声开口:“自然是要一起的。”
沈岁宁点点头,“那我去同他说一下,让他等我们一起,免得过两天他自己先走了。”
说着,沈岁宁站起身,打算去隔壁屋里找沈彦,然而她刚站起来,贺寒声突然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怀里,从背后紧紧圈住了她。
“贺寒声?”沈岁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并没有推开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侧过脸恶狠狠地威胁他:“贺寒声,你要敢跟我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我保证我未来一个月都不会理你。”
贺寒声果然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他们两个的心脏处紧紧相连,几乎能同时感应到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
许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哑出声:“我这两日时常在想,我究竟是凭什么。”
沈岁宁听笑了,“什么凭什么?”
贺寒声摇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他似乎是不打算解释太多,也不认为轻飘飘的言语能够说清他如今对她的情意。
他原先觉得,以他们并不算漫长的相处,说喜欢太浅薄,说爱又太轻率,也怕她觉得自己对待感情太过轻浮,只会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只觉得情爱二字太轻,担不起她对他这份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情谊。
和她相比起来,他只觉自己的那份早已深埋的心意如鸿毛一般轻飘而渺小。
他拿不出手,也说不出口。既怕她看不上,又怕自己给不起。
“对了贺寒声,”被他抱得久了,沈岁宁倒想起来刚刚张玄清给他们将来的孩子取名的事情,她偏过头好奇问他:“所以刚刚那些名字当中,你到底看上哪一个了?”
贺寒声在她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轻声说:“我写给你看。”
他指尖在床沿上沾了没有干透的酒水,以自己的掌心为纸,缓缓写下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