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假如是他,他为何要否认呢,明明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见景睨如此说,善怀不再自讨没趣,只赶紧去灶下生了火,又去切姜丝儿,她的刀工很利落,嚓嚓嚓,不多会儿,细细的姜丝便出了一小捧。
不多时,煮开了水,善怀舀出一瓢,冲了两碗姜汤,一碗端给景睨,说道:“我加了糖的,好喝的呢,快些趁热的喝了,不会生病。”
王碁教书,家里到底还有些余钱,一些吃用的都不缺,甚至还有珍贵的糖,只是先前善怀没想动,可景睨在,善怀便把糖加在他的碗里,毕竟是救命的大恩人。
至于他先前“打”自己……在救命之恩面前,打一顿两顿的又算什么呢。
景睨本是不屑的,可见她殷勤,到底便端在手中,好浓的姜味儿,吹了吹,尝了一口,不怎么很甜,辣辣的,却偏偏适合他的口味。
善怀见他喝了,放了心,道:“我要去擦擦身上,你且坐着。”
她怕水再冷了,自己去锅灶上舀了水,自己到柴房中,脱了衣裳,迅速地擦了一遍。
景睨在正房里,听着那边儿的水声,不由地有些心猿意马。
怪了,这妇人竟就这么放心,由得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坐在屋子里,自己去擦洗什么的……
一手端着盛着姜汤的粗陶碗,一手拿着那针脚不算出色的布老虎,环顾这粗糙的农家房屋,景睨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本来他没有想多管闲事。
不过是萍水相逢、露水姻缘的一个妇人罢了,这种人,放在从前他怎会看在眼里。
谁知偏偏跟她有了纠葛,他也没想到第一次领略肌肤相亲,会是跟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乡野妇人。
但……景睨却又无法否认,这妇人确实,有叫他无法忘怀的特殊之处。
今日,当他察觉那妇人毫不犹豫跳下水塘的时候,他还以为她兴许会水,便依旧袖手旁观。
谁知,只看见她在水中胡乱扑腾,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妇人,蠢到如此地步,明明不会水,却还义无反顾地冲下去救那小子。
又有那么细微的一刹那,景睨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本来正不知该怎么处置此人,如今老天竟然替他做出了抉择。
若这妇人死于此处,那么……那一番赤粱地内的风流韵事,自然就再也无人知晓了。
但是……
说不清是为何,当看见河面的波纹逐渐平静,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攥住,甚至让他身不由己地冲了过去,将那人从水中捞了出来。
她明明已经被淹的七荤八素,却还含糊不清地叫嚷:“救、大原……”
鬼使神差地,景睨竟特意去把那个几乎飘在水上的孩子也同样打捞上岸。
虽然他已经认定了,那个叫大原的孩子,早就气绝身亡。
景睨自然不想在人前现身,所以在村民赶到之前他便离开了,远远地观望着。
他看见了向善怀那个所谓的“夫君”,不费吹灰之力,他就看出了王碁跟那秦寡妇之间的眉来眼去。
只有那个妇人一无所知。
可是,更让景睨震惊的是,明明已经死了的大原,居然被善怀……救活了。
他很诧异,在他而言这蠢笨无知的乡野妇人,竟然会“起死回生”。
每每以为将她一眼看透的时候,她都会让人“惊喜”。
可更让景睨愕然的,是王碁对待善怀的态度。
他看着王碁狠狠地打了善怀一巴掌,看着他粗暴地拽着善怀回村……景睨自己都没察觉,他的眉头已经慢慢地皱紧。
原本他该离开的,可鬼使神差地,他跟着来到了王碁家中。
王碁跟善怀的对话,他都听的一清二楚。
直到此刻,听着柴房中传来的阵阵水声,食髓知味的景小爷,几乎有些按捺不住。
仰头将碗中的姜汤一饮而尽,景睨看着面前的土炕,又看看旁边那张小床,想起善怀曾跟他说起过她跟王碁之间,一个睡炕,一个睡小床……这妇人分明是被王碁玩弄于股掌之间……
当然,无可否认,景睨也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景睨觉着自己跟王碁相比,俨然高尚起来,至少最初的时候他不是故意要欺凌善怀的,全是因为那该死的春药。
而王碁,却是有意地在勾三搭四,而且明目张胆地欺负善怀不通夫妻之事。
景睨一念心动,听着隐隐的水声,不由迈步出门,循声来到柴房之外。
柴房的窗户年久失修,上面的窗棂纸也早就破损不堪,风一吹,破了的窗纸窸窣有声。
景睨背对着窗站住,仿佛不经意般微微转头,眼角余光瞥向里间。
他看到一尊玉雕似的身形。
润泽着水色,因为天冷,水汽蒸腾,玉色的肌肤上仿佛有淡淡的白色雾气。
雾气泛着隐隐白光,缭绕笼罩她的身上,随着那些曼妙的丘陵沟壑而蔓延轻舞。
景睨第一次觉着,“荡魂夺魄”跟“庄严圣洁”这两个词,会同时出现。
耳畔一声巨响,那是吞咽口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