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偷懒,在树荫里面打盹,如同牵着什么小动物似的,用一条带子握在自己手中,另外一端系在一个孩子的手上。
那孩子倒也乖巧,静静的坐在一边,也不说话,身上的衣裳脏兮兮的,不知是下头的宫人不曾好好照料,还是他自己贪玩弄脏了。
容鲤走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宫人睡觉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浑然不知有人靠近。
反而是那个呆呆的坐在地上的孩子,把耳朵侧过来,仔细地听着容鲤的绣鞋与地上的落叶踩出的一点点细微的声响:“是谁来了?”
容鲤自小聪明机灵,说话口齿清晰脆生生的,可这孩子说话糯糯软软的,口齿不清,几乎没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容鲤一时都没有认出来,好奇地问他是谁,他才乖乖巧巧地说自己的名字。
容鲤才知道,原来这个就是自己一直以来如临大敌似的,提防着会抢走母皇宠爱的小皇弟。
可这个她以为会抢走自己宠爱的小皇弟,怯弱可怜地如同一只猫儿,也像是猫儿一般,被人用绳子牵着,在原地也不走开。
那宫人睡得倒是香,树荫之下凉快,可容琰在外头被阳光晒着,脸上身上皆是汗,小脸都晒红了。
他还小小声的问容鲤,仿佛生怕吵醒了那睡觉的人似的:“你是谁?芝柏姐姐可凶了,快走吧,等她醒来会说你的。”
容鲤就那样软了心肠,将那根绳子从他手腕上解下了,牵着他脏兮兮的小手,问他要不要同自己一块去玩?
容琰尚且有些害怕,容鲤便告诉他,自己是他的阿姐,亲阿姐。
容琰还不知什么叫做阿姐,这个说自己是他亲阿姐的人,就这样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走入了御书房,用尚且稚嫩的声音,打断了里头诸位大学士与皇帝陛下的谈话:“母皇,儿臣带弟弟来给您请安来了。”
她也不曾比这小小的容琰高出多少去,却就那样笔直笔直地站着,就任由御书房之中诸位大臣的目光或惊异或奇特地落在他们身上。
她说:“母皇,日后弟弟与儿臣一块吃住,同住西暖阁。”
长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被罚,便是因为不守规矩,拉着小皇弟强行闯入御书房中,因此吃了十个手板子。
照理来说,容琰也是要被罚的,不想长公主殿下十分义气,说是自己强行扯着容琰来的,替他吃了那十个手板子。
于是此事,就在长公主殿下的小手心被打得有些肿了之中结束。
有多少宫人因此受罚不提,连苏贵君都是他的母家拼了全力才保下来的,长公主殿下只知道自己在御花园之中捡来的小皇弟,夜里就被洗香香穿上了干净的衣裳,同她一块住在西暖阁了。
容鲤想到曾经的这些过往,面颊边才有了些笑容,抬头一见,飞阳殿就在眼前了。
容鲤挥退宫人,免了宫门口的婢女通报,自己走入其中。
飞阳殿中金雕玉琢,富贵非常。
容琰在主殿住着,苏贵君在侧殿住,容鲤见此,心中不禁一哂,只道这样多年来,苏贵君总算是有了些许长进。
容鲤才踏入主殿,就听见容琰的声音。
“阿姐。”容琰闻声转头,今日的他不曾眼蒙罩纱,那双眼睛温润漂亮,却依旧毫无焦距,“定是阿姐,我听见阿姐的脚步声了。”
容鲤心中一软,上前握住容琰的手:“琰儿今日可好些了?”
苏贵君正端着一碗药从内室走出,一袭月白常服更显温雅,见容鲤来了,惊了一瞬,连忙行礼:“殿下来了,怎么也不让宫人通报一声?琰儿方才还在念叨您。"
容鲤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心中一沉,恐怕是这一回的治疗依旧没有太大效果。
“本宫入宫觐见母皇,顺便来看看琰儿。”容鲤淡淡地应了一句,便在容琰身边坐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新来的医者怎么说?”
提到这个,苏贵君神色稍霁:“苏神医说琰儿的眼睛对光已有反应,按理该有好转才是……”话说到此,一声叹息。
话未说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从偏殿走出,这位大抵就是母皇新请来的苏神医。
“长公主殿下。”苏神医行礼后眉头紧锁,轻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谈论病情,往往都要避着病人。但容琰眼睛虽看不见,耳力却灵,听到他的声音,只笑着说:“不必顾及我,这样多年我已习惯了。况且我也不愿与阿姐分开。”
容鲤摸了摸他的发顶,那苏神医便也不再推辞,直接说道:“二皇子的眼疾着实古怪。脉象显示恢复良好,瞳孔对光反应也正常,可就是看不见东西,着实古怪。"
容琰怕容鲤伤心,接着说道:“比起从前,已然是大有进展了,阿姐不必伤怀,说不定过两日便会好转。”
容鲤看着容琰模样,心中有些酸涩。
她心中已有了数,不再多问,徒增伤心。
倒是容琰笑容依旧,只说自己要与容鲤说悄悄话,叫殿中人先退下。
苏贵君等人走后,容琰才轻轻地趴下来,额头抵着容鲤的手,长叹一声:“阿姐,可还记得那件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走剧情,怕太长了吃的涩,所以分了一点到明天的更新里,嘿嘿。
明天会是长章~
第43章第43章(小修)在他的床上胡来……
“哪件事?”容鲤看着他就这样趴在自己的手边,心中软了下来,“我与琰儿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呢。”
容琰的额上有些凉,贴在容鲤手边,从她身上汲取些许暖意,唇边泛起笑来:“回宫这些时日,父亲为了我的眼睛,想尽了法子。苏神医说我身子弱,不能总在屋中闷着,要多到外头去晒晒日头,父亲便总是带着我一块去御花园散心。父亲喜欢太液池里的锦鲤,我却只喜欢往泛华苑去,阿姐可还记得里头曾有棵极大的花树?”
泛华苑,就是御花园中西北角,很是偏僻的一处小花园。容鲤当年便是在那儿见到了容琰,却不想容琰彼时那样小,竟也还记得那时候。
“自然记得。”说起当年旧事,容鲤便会想起那个浑身脏扑扑的小容琰,想起他一个人坐在炎炎烈日之下,侧耳细听她的脚步声,还极磕磕巴巴地劝她快些离去,免得被恶仆斥责的事儿。“怎么忽然想起来那花树了?”
容琰怅然若失道:“我小时候最常在的地方便是泛华苑,苑中一花一木,我都极为熟悉,那棵花树开花的时候极香,我总记得。只不过如今再去,那树已然不见了,其余的地方,我用手摸着,也仿佛与从前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