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竟从未有这样一刻想要展钦在身边陪伴。
罢了,公务拖住了他的手脚,那他恐怕繁忙的厉害,说不定还不曾用晚膳。既然他不能回来,那她便去找他,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去金吾卫衙署寻他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下去。
“小厨房的膳食再热一遍,拣几样驸马爱吃的,仔细装好。”容鲤吩咐道,“扶云备车,我要去衙署一趟。”
京中还在宵禁,寻常人等早已不能出入。
自然,容鲤身份可无视宵禁规则,只是容鲤平常最在乎这些事情,轻易不愿动用自己的身份。但扶云见她眉间忧郁之色,是她少见的可怜模样,心中便软了下来,也不再劝她,只按着她的吩咐去了。
不多时,食盒便准备好了,里面是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并一碗仍冒着热气的羹汤。容鲤本来毫无食欲,但想着能与展钦一起用膳,好歹吃上一些,便又放入两碟自己爱吃的点心。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蹄声嘚嘚,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宵禁的旨意一下,除却特持女帝手令的长公主殿下,无人还敢在外徘徊。往日里神识繁忙的街道,如今只有长公主府的一辆马车,更显孤寂。
容鲤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食盒上的纹路,心中那点郁结似乎因这主动的奔赴而散去了些许。
衙署所在并非宫城重地,但也守卫森严。长公主的车驾自然无人敢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展钦平日处理公务的书房外。得到通报的卫从快步迎出,见到容鲤亲自前来,脸上难掩惊异,连忙躬身行礼。
“驸马此刻在何处?”容鲤下了车,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轻声问道。“可忙完了?”
那卫从恭敬回答:“回殿下,驸马……正在诏狱审问要犯,已进去许久了。属下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容鲤打断他,“公务要紧,莫要打扰他。本宫去他书房等候即可。”
“这……书房案牍堆积,恐污了殿下眼。”卫从有些为难。今日事发匆忙,书房之中一地狼藉还不曾清理,怎能叫殿下进去?遂道:“不如请殿下到旁边的小阁稍坐?殿下曾来过的,还算整洁清净。”
容鲤略一沉吟,看了一眼紧紧闭着门的书房,已闻到了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点了点头。
卫从引着容鲤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独立的小阁前。
说起来,容鲤也有几月不曾来此了。推开门,里面陈设依旧如同自己上回来的时候一样,一桌一椅,一张窄榻,墙上挂着一柄佩剑,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依旧如同雪洞一般。
只不过那张上次来时还空空如也的小榻,正摆着上回她谴人送来的软乎乎被褥,描金绣银的,与展钦平素里的用度截然不同,在这儿格格不入。容鲤看着那床自己很喜欢的软绵被衾,想起她与展钦站在一块儿也是如此。
不过无妨,展钦是她的驸马,他是她的,他的这里摆放些她的东西也无妨。
这样的念头让容鲤颊边微微生笑,紧绷了一日的心神稍稍放松下来。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将带路的卫从与自己的使女先散出去:“你们都在外头候着吧,本宫在此休息片刻就是。”
众人依言退下,轻轻掩上了门。
容鲤在榻边坐下,打量着这里。她原就对这儿不甚满意,只觉得太清苦了些,做她的驸马,怎要过这样的苦日子?她原本想将此处好好休整一番,不过想着展钦在自己及笄礼后总归是要搬入长公主府的,这儿应当来的极少了,便也没管,将这小阁抛在脑后。
眼下一想,展钦事务繁忙,恐怕这小阁也用得着,那便不可再让此处这样清苦了。
容鲤甚至瞧见那桌案上的茶盏,竟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还是用的粗茶,里头的残茶早已经冷透了,不知是几时泡的,恐怕展钦回来还会接着喝。
她心中有了主意,定要将这儿好好捯饬捯饬。
容鲤围着小阁转,将打算更换的地方都想好了。走的时候不觉得,等坐下之后,只觉得累极了。
她今日也来回往返,早有些累了,在这全是展钦气息之处,那些累意渐渐堆积成浓浓的倦意。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催眠的曲子。容鲤不知不觉侧身躺下,拉过那床锦被盖在身上,蜷缩着身子,想着只闭目养神片刻,等他来了便起。
然而,身心俱疲的她,终究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阁的门被极轻地推开。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处bug,紧急捉虫修之~
第44章第44章(小修)不可以在这里………
展钦身上尚有一层冰凉的水汽,身上的衣裳已在出密狱时便换下了,却仍有极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不去。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却只怕这点气息唐突了容鲤,在门口静立了许久才推开小阁的门。
阁中静谧,隐有幽香。
桌案上的文书卷宗被搬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华丽精致的食盒,犹有热气。案上只点了一盏烛灯,昏暗光影勾勒出他那张窄硬床榻上侧卧着的小小身影,锦被下的身子显得很是单薄。
展钦悄无声息地走到榻边,俯身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
容鲤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萦绕着愁绪。
展钦伸出手去,想替她将不曾盖好的锦被拉平,却不想他的手才将将抬起,不知是不是容鲤在梦中也嗅见了他身上洗不脱的血腥气,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离他远远的。
展钦的手停了下来。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想起方才这双手几乎被滚烫的、冰凉的血来回浸透,恐怕并非他洗一洗便能洗净的。
正如他其人一般,有些东西刻骨地留在他身上,是他终其一生无法改变的困局。
是他忘了。
展钦走向浴房,几乎手与身上皆擦洗得红了,却依然觉得血锈扑鼻。氤氲的水汽里,掩不住他眼底漏出的半点阴郁。
容鲤是被轻微的水声吵醒的。
她本就浅眠,展钦进了浴房之中,她便隐隐约约听到了水声。这水声一直不停,她便再也睡不着了,皱着眉头缓缓醒来,犹在梦中,下意识地想撒撒气,看看是谁这样胆大包天,竟敢惊扰长公主殿下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