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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第14页)

春日里的雨丝细细密密的,像迷蒙的雾气。

黄樱一觉醒来,屋子里暗沉沉的,空气里还有一丝冷。

她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摸到手臂,光溜溜的,冰凉一片,——昨晚睡觉伸到被褥外头了。

她忙缩回被褥里,暖了一会子,听见外头压着声音的说话声,这才拿过床头的褙子和裙儿穿上。

宁丫头十四岁了,前两年便搬到自个儿屋里住。

她将床帐子挂起来,看见屋里布局,心里想了想,穿过来好像六年了。

床旁边是一扇菱格窗,窗前一张梨木桌,上了黑漆,摆着一架铜镜,她拉开黑漆花腿椅子,坐下来梳头。

镜子里的脸褪去稚嫩,已经是年轻娘子模样儿。

比起小时候有些圆的脸盘,如今清瘦了几分,眉眼长开来,并不算美丽,却因着皮肤白,眉眼似水,总是带着笑的模样儿,显得温和可亲。

她抚了抚头发,这一头乌黑的发缎子似的,柔顺光滑,她很喜欢。

外头声音说了一会子便听不见了,她绾了个双环髻,打开梳妆匣,里头摆着各色银钗子、绢花,还有耳坠子、镯子之类,都是这几年陆陆续续添置的。

她不像宁丫头那般爱这些,零零碎碎竟也攒了一匣子了。

她拿起一支银丝缠成荷花样式的簪子插在发髻上,又捡了个银镯子戴上。耳坠子除非去逛街,不然她是不戴的。

正要阖上匣子,她看见一支白玉兰样式的玉钗,不由一顿,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了。

这玉簪还是杜榆外地上任前送的,那时候他在李氏书堂教书,赚得并不多,这钗子很不便宜,她心里对他是有几分愧疚的。

说实在的,杜榆是个很好的人,心地善良,只不过她好像太过于理智,以致于显得有些无情。在生意与杜榆之间,她选择生意,也并不为此后悔。

今年杜榆回京迁转,她险些没认出来。

杜榆长高了,成熟了,面上多了风霜。瘦削的少年被时间雕琢成了肩膀宽阔的青年。

几年不见,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甚麽似的。

这几年他们之间通信从一开始厚厚的一封,她顾不上看完,也顾不上写多少回信,往往写一句“安好,天冷,加衣”之类。

后来她忙着到西京开分店,信件都堆在东京家里抽屉中,有一年时间没怎么回来,回信也变成几月一次,简简单单回一句,“安好,注意身体。”

杜榆的信便也少了,最近一封好像是半年前。

或许她自个儿心里也在犹豫,如今家里不缺钱,她是黄家酒楼小有名气的黄二娘,跟杜榆的感情也变得平淡,婚约放在那里,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好像非成不可。

比起爱人,她更当杜榆是很久的朋友。

外头黄娘子的声音压不住变大,气得骂骂咧咧的。

黄樱失笑,杜榆前些时候跟她商量退亲之事,她惊愕之于松了口气,当场便答应了。

其实早有预兆,她隐隐感觉到了,估计杜榆也察觉她的回应并没有那样热烈。两边都淡了。

他这几年变化当真很大。

以前她逗一逗都要脸红的,如今沉稳高大,听说他在江西治水有功,这次回来应当能升官罢。

她还是替他开心的。

她推开门,“咯吱”一声儿,院里说话声立即一静,黄娘子和大姐儿装作若无其事,往她脸上觑。

对了,大姐儿和离了。

去岁大姐儿发现孙悠偷偷养了一个外室,且已有个一岁的男婴。大姐儿的脾性,当即闹得天翻地覆,连孙悠脸都抓花了,好些时日见不得人。

孙家老太太气得晕过去,醒来后当即说“反了天了”。

黄樱正在西京新开的糕饼铺子里,大姐儿打发人传消息,说孙家将她关起来,要休妇,她收到消息,当即带着人上门。

孙家只是西京城郊的农户,虽有几十亩地,跟开酒楼的黄樱比起来,总归心里有些怕她,也不敢拦着她。

黄樱这些年做生意,说话三分带笑,却有气场,不然也压不住那么多人。

她先去瞧了黄萍,问清她确定要和离,便跟孙家谈。

她说话的声音是最温和的,说出的话却句句教人不敢反驳。

那孙老太太听见和离,气道,“甚麽和离,我孙家要休妇!”

黄樱笑道:“孙大郎是读书的,他那外室生的孩子,算一算日子,当时该在孝中罢?他这是居丧作乐呀!告到官府要治罪的。”

“你,你浑说!”

黄樱慢条斯理道,“再者,《宋刑统·户婚律》孙大郎定比我熟悉,若休妻,萍姐儿不在七出之条,他要受杖刑。”

孙老太太是个乡下老太太,前年老爷子去世,她如今指望的只有儿子,一听杖刑,脸色都白了。

黄樱笑道,“这事儿,本就是孙大郎有错在先,他既然爱那外室,依我看,不如做好人,成全了他们。和离对大家都好。”

她说话时,大姐儿坐在一旁,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只眼睛发红,杀了孙悠的心都有。

大姐儿那个孩子蕤哥儿,瘦瘦小小的,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小脸惨白,抓着大姐儿,依偎在她身边。

黄樱视线扫过,“蕤哥儿身子弱,他吃的那些人参,以往都是黄家送来,郎中说了,他这是先天不足,若是给你们养,可养得起?”

孙老太太气道,“蕤哥儿是我孙家的男丁,轮不到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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