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衔枝和黛玉给贾母、王夫人道过喜,便依次在三春姊妹下首坐了,好在她们姊妹不算来得早的,等她们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已经少了一部分了,没有那么沸反盈天的。
但饶是如此,姊妹俩还是对这场面有些不适应。
一会儿是贾母说如何入宫谢恩,一会儿是王夫人夸耀元春不凡;一会儿是贾母说贾家祖上如此如此,一会儿是王夫人说王家当初这般这般;一会儿屋子里的媳妇要告辞离去,一会儿外面的亲戚要进来贺喜,更有些下人觑着主人欢喜了,也拥将进来,乱糟糟地磕头,贾母又停下来叫鸳鸯给赏钱……
黛玉耐不住,给燕衔枝递了个眼色,姊妹俩一齐起身告辞,王夫人连忙道:
“外甥女且慢走,我还有一句话嘱咐。”
黛玉便停了步子,谁知王夫人却没有跟她说话,而是看向燕衔枝:
“还是为着薛家蟠哥儿的事,如今他是贵妃娘娘的表弟了,平大人世沐皇恩,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卖贵妃娘娘一个面子吧?”
燕衔枝这才明白过来,王夫人这一声外甥女,竟是从黛玉那边叫到自己身上来的,顿时笑了两声。
“二太太,我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您是贵妃娘娘的母亲,您说话比我管用得多了,有跟我商量的工夫,何不直接同平伯伯商量呢,我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贵妃娘娘去。”
王夫人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不过她此时叫住燕衔枝,也只是为了炫耀一番,顺便拿燕衔枝给自己逞脸,出一出前几日的怨气罢了,并不在意燕衔枝是否真的支应此事。
她应下自然是好,若不应,难道贵妃娘娘的母亲说话,还没有一个小丫头有分量?
贾母听着话头便觉得不好,正想要阻止王夫人继续说下去,好在燕衔枝没有兜揽,便警示般地看了王夫人一眼。
“薛家是薛家,贾家是贾家,若都这么攀起亲戚来还了得呢?”
“娘娘是陛下御旨亲封的贤德妃,哪里又跑出这么不贤德的表弟来!若说弟弟,宝玉才是娘娘的亲弟弟呢!”
这会子燕家姊妹已经走了,王夫人心里到底有所不忿:“娘娘同蟠哥儿是两姨姐弟,怎么就不是表弟了?娘娘如今有了这么大的脸面,就是帮衬表弟一把,旁人也不敢说什么的。”
贾母冷笑:“娘娘才得了这么大的福分,自家人不说帮衬着,倒还要给娘娘添堵不成?我劝你趁早收了你的心思,好歹看自家儿女份上吧!先前害得宝玉病了一场,还不足兴,要把娘娘也拉上才算完?”
一旁的媳妇们见势不对,纷纷起身告辞,贾母也不挽留,等人都走了之后,才冷冷看着王夫人。
“我原以为,这些日子你能长进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牛心左性的,原本我还想着看在娘娘的面儿上,就让你搬回荣禧堂住着,可是现在看,你还是乖乖住在花园子那吧!”
元春封妃对荣国府固然是一件好事,可王夫人后脚就要仗贵妃的势作威作福,实在让贾母捏着一把子冷汗。
原本她确实是想让王夫人搬回荣禧堂的,但若当真如此,只怕王夫人更觉得有贵妃撑腰,可以无所顾忌了。
贵妃虽煊赫,天底下也不是只有这一个贵妃,何况元春刚刚封妃,正是风口浪尖上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不说跟薛家赶紧撕掳开,居然还巴巴地往上凑,王夫人心里也真是没个算计!
还好屋子里当时只有些贾家媳妇,即便听了一耳朵,回去也只好说给自家男人听。
若不是如此,只怕王夫人那一句话,就够荣国府把脸面丢光的了。
王夫人含着泪回到住所,憋闷得一语不发。
元春封妃,贾家从此一飞冲天,成了皇亲国戚,靠的全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
老太太不说供着她,好歹也该给她些面子,怎么能在那么多媳妇面前这般说她!
宝玉病了,难道不是燕家姐妹害的?她疼宝玉的心,不比老太太少!
就是因为疼宝玉,才要给他说一个贤德的妻子,若如老太太的愿,把那位林姐儿说给宝玉,只怕往后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那林姐儿岂是个省心的?
就算她省事,那位燕姐儿也是个尖酸刻薄的,有这么个表姐在,终究还是要闹得家宅不宁!
王夫人心里发苦,但转念一想,元春封妃的事不是秘密,就算她不出手,王家和薛家应该也不会干看着。
宝丫头那么聪明的人,知道了元春封妃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便抓住这根稻草了,难道还等请不成?
王夫人这般安慰着自己,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心里再怎么不服气,外面她还是得敬着老太太,贾母说东她不能往西,贾母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不过,王夫人心里始终觉得,只要贾母没有明说某件事不能干,那她就还有插手的余地。
王夫人正在出神,盘算着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帮薛家一把,忽见周瑞家的匆匆进来,满脸惊慌:
“回太太,薛家大爷的案子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