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历1712年6月8日星期日|夜晚2o15|灰石镇郊外·贫民窟区及无名驿馆|闷热转阴,有雷声』
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被攥得皱皱巴巴,边缘甚至渗入了手心的汗渍。
从城郊大门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离开后,所谓的“道路”就迅退化成了由烂泥、碎石和不可名状的污秽物组成的障碍跑道。
夜风不仅没有带来一丝凉意,反而卷裹着酵的泔水味、廉价烟草燃烧的焦油味以及某种更原始的腥臊气息,直直地往鼻孔里钻。
这里是灰石镇的烂疮,是被光鲜亮丽的城墙排泄出来的废料堆积场——位于城郊的大型贫民窟。
艾萨塔·帕加尼斯莫压低了帽檐,脚下的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他以前跟在那几个短命的佣兵团后面来过这里几次,通常是为了追讨某个躲债的赌鬼,或者是去黑市销赃。
但他从没想过,一家声称“正规注册”的佣兵事务所,会把大本营安在连野狗都不愿意久留的排水沟旁边。
“哟,瞧瞧这是什么?迷路的小猫咪?”
几个黑影从破败的窝棚间隙里晃了出来,手里把玩着生锈的剔骨刀。
领头那个满脸脓疮的家伙吹了声口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艾萨塔纤细的身板上刮来刮去,“这么晚了,是不是寂寞了想找哥哥们玩玩?这细皮嫩肉的……”
那只肮脏的手还没触碰到法袍的边缘,空气中骤然闪过一道紫罗兰色的冷光。
没有咒语,没有警告。
那只手掌连同手腕整齐地脱离了躯干,啪嗒一声掉进了泥水里。伤口处平滑如镜,过了整整一秒,鲜红的液体才像喷泉一样飙射而出。
“啊——!我的手!我的手!”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艾萨塔面无表情地收回法杖尖端的【幻影锋刃】,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在地上打滚的蠢货一眼,只是嫌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那些喷溅的污血。
“这地方真是烂透了。”他小声嘟囔着,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作呕的区域。
不过为何,越是向着城郊驰道的方向走去,他的心跳便跳地更快,手心也更了凉。
刚才那一瞬间的果断掩盖不了他内心的慌乱。
如果那个书记员真的是在耍他……如果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不,不会的。那是公会!是有执照的!
他咬着牙,把那个把这种不祥的念头硬生生压回肚子里,一路飞奔,直到那座亮着几盏破灯笼的建筑物出现在视线尽头。
这是一座与其说是“驿馆”,不如说是用几块烂木板拼凑起来的大型违章建筑。
招牌上的“住宿、酒食”几个字样已经被烟熏得看不清颜色,门口拴着的几匹瘦马正在无精打采地嚼着干草。
艾萨塔站在门口顿了顿,给自己做足了心里建设后,才有勇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混合着劣质麦酒的酸气迎面扑来,差点把他顶个跟头。
大厅里光线昏暗,几桌光着膀子的佣兵和神色阴郁的行商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或是大声咒骂着这个赚不到什么钱的破世道。
而当那个看起来像个精致洋娃娃的身影闯入时,原本嘈杂的空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十几道混杂着惊诧、淫邪和探究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艾萨塔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步子迈得大一点,穿过那些黏腻的视线,直奔最里面的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酒保,正用一块比抹布还脏的破布头擦拭着桌面,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一杯水,还有……”
“滚出去。”酒保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铁片,粗糙且刺耳,“小孩去外面玩泥巴,别在这捣乱。”
艾萨塔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保持优雅,“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找……”
“还没听懂人话吗?”酒保终于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认真地上下打量了艾萨塔一眼,瞬间露出了然且鄙夷的神色,“哦,懂了。现在的皮条客也真是,这么小的雏儿也敢往这儿送。去去去,我们这儿是正经地方,不收雏妓。去路边站着,运气好说不定有个瞎了眼的看上你。”
那一瞬间,艾萨塔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去他的优雅!去他的法师风度!
“我是正统施法者!不是他妈的雏妓!”
这声尖细高亢的怒吼甚至盖过了外面隐约的雷声。伴随着这声咆哮,他手里的法杖狠狠地砸在了橡木吧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