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灰白,屋里的油灯还燃着,火苗压得低,照得墙上映出的影子缩成一团。苏知微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道昨晚翻账本时被纸页划破的细痕。她没动,也没叫春桃,只是盯着门。
门是关上的,可她知道,那脚步声还会回来。
果然,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青石板上的靴声又响了,比昨夜更沉,一步一顿,直奔这间偏房。她没回头,也没慌,只是把背挺直了些。
门推开时带进一股晨风,灯焰晃了一下。
皇帝站在门口,和昨夜一样没穿龙袍,玄色常服,玉带束腰,冠未动。可眼神不一样了。昨夜是冷,今早是疑。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合起的账本,又落在她脸上。
“你说你要向朕禀报。”他开口,声音不高,“人呢?”
苏知微低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动作规矩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回陛下,臣妾正要禀,可话未出口,陛下便走了。”
皇帝没接话,只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转身朝外喊:“传太医。”
声音落下没多久,一个须半白的老太医匆匆进来,手里捧着药箱,额上还带着汗。他站定后先给皇帝行礼,眼角余光才往苏知微身上扫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陛下召臣,不知所为何事?”太医垂问。
皇帝没答,只抬手示意苏知微说话。
她吸了口气,往前半步,声音稳住:“臣妾斗胆,请太医先答我几个问题。”
太医一愣,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你不过一介才人,何敢质问御医?”
“因我所问之事,关乎疫区百人性命。”她说得不急不慢,“若太医肯听,或能救几条命。若不肯听,臣妾也只能自认无力。”
皇帝没拦,只微微颔。
太医抿了下嘴,终究没再驳,只道:“你说。”
苏知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是昨夜验水用剩下的,针尖还泛着一点乌黑。“太医可识得此物?”
“银针验毒,寻常伎俩。”太医轻哼一声,“砒霜入口,银针即黑,宫中妇人多用此法防下毒,算不得稀奇。”
“可若非砒霜,而是另一种毒,银针也会黑,且黑迹难洗,与砒霜不同,太医可知是何缘故?”
太医眉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臣妾昨日去疫区边缘,取了几处水源,以银针试之,皆现黑迹。”她顿了顿,“但病患症状却与砒霜中毒不符——无人呕血,无剧烈腹痛,亦无抽搐暴毙。反倒是腹胀隐痛、肤色青灰、四肢麻木,孩童更是个头矮小,牙齿黑。太医,您行医几十年,可曾见过这样的‘瘟疫’?”
太医没立刻答。他低头思索片刻,才缓缓道:“确有几分不同……但未必是毒,或是水土不服,寒湿入体所致。”
“那若我说,此乃铅毒所害呢?”苏知微看着他,“前朝永安年间,南陵郡百姓多患怪病,久治不愈。后查明是当地陶匠制碗时,釉料含铅,百姓日日用此碗盛饭饮水,积年累月,毒入骨髓。此案载于《太医院杂录》,太医可曾读过?”
太医猛地抬头,眼神变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铅毒不似砒霜,作缓慢,初时不显,待病症大作,已难以挽回。”她继续道,“它不靠一口毒酒杀人,而是让人一点点衰弱,记性变差,手脚抖,女子不孕,男子乏力。疫区百姓正是如此——他们不是得了瘟疫,是常年喝着带毒的水。”
屋里静了一瞬。
太医的手指微微颤了下,看向皇帝:“陛下……此事……倒也不无可能。臣记得,前些年岭南也有类似上报,说是井水味涩,饮后头晕,后来查出是矿渣渗入地下水……只是当时未定论。”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那你如何证明,这次也是铅毒?”
苏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杯,里面是昨夜留下的井水样。“请太医取一碗清水,再取一碗米汤,臣妾现场演示。”
太医依言照做。她将银针分别插入三碗水中——清水、米汤、井水。
片刻后,插在井水中的银针,针尖渐渐泛出一层乌黑,而另两根毫无变化。
“若为砒霜,遇油脂即黑,米汤应更甚。”她指着三碗水,“可如今只有井水染黑银针,说明毒素溶于水而不溶于油,正合铅毒特性。且此黑迹,用水洗不去,需以醋反复擦拭才能稍褪——这与砒霜中毒的黑色一擦即落,截然不同。”
太医凑近细看,伸手摸了摸那根黑针,又闻了闻,脸色渐渐凝重。他抬头看向皇帝,声音低了几分:“陛下……她所言……确有医理依据。臣……愿亲自采样复验。”
皇帝没立刻回应。他盯着苏知微,眼神里仍有怀疑,但已不像方才那般锋利。
“你一个才人,怎懂这些?”他问。
“臣妾幼时体弱,家中延请医者调养,耳濡目染,略通药理。”她低头答,“此次见百姓病状异常,不敢坐视,故私自查验。若有越矩,甘受责罚。”
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她没松一口气,也没抬头。
他知道她在等下一句。
果然,他语气一转,压了下来:“但后宫嫔妃,职责在德不在能。此次查疫,朕不予追究,然若有下次擅自行动,莫怪朕不念旧情。”
她躬身:“臣妾明白。”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桌上合起的账本,终究没再提密信的事。他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停下,对太医道:“去疫区取水样,三日内报结果。”
“臣遵旨。”太医低头退下。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没动,也没回头去看那扇门。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心里过了三遍。不能错一个字,不能露一点怯。
她走到桌前,把那根黑针收进袖袋,又将三只瓷碗轻轻叠在一起,推到角落。
窗外,天已全亮。阳光照在院墙上,映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站着,看着那道光,一寸寸爬上地面。
喜欢穿成罪臣女:后宫法医求生记请大家收藏:dududu穿成罪臣女:后宫法医求生记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