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对峙后的日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常态化”。
冷战并未结束,反而因为那场隔着门板的、近乎撕破脸的质问,变得更加坚硬,更加……理所当然。
我们之间不再有刻意的回避或试探,只剩下一种彻底公事化的漠然。
仿佛那场雨,那扇锁住的门,那些尖锐的对话,都只是系统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日志,被迅覆盖,不再读取。
我履行着课代表的职责,精确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下达指令,我执行,反馈。
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课堂上的眼神偶尔交汇,也是立刻滑开,像碰到烧红的铁。
郝雯雯又来过两次,一次送东西,一次“顺路”,我都找借口匆匆打。
武大征察言观色,绝口不提那天的事,只是偶尔看我长时间对着窗外呆时,会叹口气,塞给我一罐冰可乐。
那本“数学笔记”里的记录,变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冰冷,像病历上不带感情的描述。
“十一月三十日,阴。交作业三次,对话共计五句。内容已收齐。放那里。嗯。知道了。谢谢。”
“十二月五日,晴。课堂提问《滕王阁序》用典,答对。她点头,无评价。目光接触o。5秒,各自移开。感觉像隔着防弹玻璃看标本。”
“十二月十日,多云。郝雯雯来电,拒接。母亲问起,答学习忙。她眼神黯淡,没再问。世界像被抽干了颜色的默片。”
内心的风暴并未停歇,只是从激烈的对抗,转向了更深的、更沉默的涡旋。
愤怒、羞耻、不甘、还有那顽固不熄的渴望,在冰封的表层下暗涌,寻找着新的出口。
那个雨夜,我逼出了她的颤抖和否认,也彻底斩断了我所有幼稚的、以为能够靠近的幻想。
红线已鲜血淋漓,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但有些东西,是斩不断的。它们会改头换面,会寻找更迂回、更隐蔽的路径,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
语文课照常进行。临近期末,课程进度加快,古文单元进入收尾阶段。那天的内容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杨俞站在讲台上,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米色开衫,头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的声音依旧清亮,讲解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豁达,分析着“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意境,阐释着“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的终极脱。
她讲得很好,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将陶渊明辞官归隐、拥抱自然的洒脱与淡泊,剖析得淋漓尽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粉笔灰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她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偶尔会因某个精妙的比喻而眼睛微亮。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符合一个优秀语文老师的形象。
而我坐在台下,看着她,听着那些关于逃离樊笼、回归本真、顺应自然的天道的话语,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冷笑。
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
我的“田园”在哪里?
是那个只有母亲沉默背影的家?
还是这所充斥着我厌恶的“正常”轨迹的学校?
抑或是,那个早已在父母争吵声中碎裂的、名为“童年”的废墟?
云无心以出岫?
鸟倦飞而知还?
云或许无心,但人呢?
那朵我渴望触碰的“云”,有着最明确不过的界限和规则。
鸟倦了可以归巢,我呢?
我能归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