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气已经显露出初夏的端倪。
午后的阳光明亮灼热,透过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新叶,在水泥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热后的清甜气味,混合着塑胶跑道特有的、微呛的橡胶味。
体育课的哨声在操场上尖锐地响起。
“自由活动!”身材敦实的体育老师擦了把额头的汗,挥了挥手,“注意安全,别跑太远!下课前十分钟集合点名!”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像炸开的蜂群般四散开来。
男生们迫不及待地冲向篮球场和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或闲聊,或慢悠悠地绕着跑道散步。
整个操场瞬间被青春的喧嚣填满。
我站在跑道边缘的树荫下,看着这熟悉的热闹场面。
肋骨的伤早已痊愈,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医生的嘱咐还在耳边,我对激烈的对抗性运动总带着一丝本能的迟疑。
武大征抱着篮球冲我嚷嚷“辰哥!来啊!三对三缺个人!”
我摇摇头“你们玩,我歇会儿。”
“啧,没劲!”武大征嘟囔着,转身投入了球场上的混战。
我转身朝体育馆方向走去。那里相对安静,阴凉,适合一个人待着。就在我即将走进体育馆侧门时,身后传来体育老师粗犷的喊声
“赵辰!正好,过来帮个忙!”
我停下脚步,回头。体育老师招着手,指着体育馆另一侧那排低矮的平房——那是学校的体育器材室。
“器材室最里面那几块体操垫,上次运动会弄破了,一直堆在那儿。你去整理一下,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彻底坏掉的搬到外面墙角,后勤处下周来收。”老师边说边把一串钥匙抛过来,“最长的那个是门钥匙。小心点,里面东西多,别碰倒了。”
我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好。”
器材室位于体育馆背面,是一排老旧的砖瓦平房,窗户开得很高,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门前一棵高大的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让这一角显得格外幽静,与不远处操场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我用那把最长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门上那把沉重的大挂锁。“吱呀——”一声,生锈的合页出刺耳的呻吟,门向内推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橡胶、帆布和隐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在漂浮的尘埃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室内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
各种体育器材——篮球架、跳马箱、鞍马、成捆的跳绳、堆叠的体操垫、装着旧球的网兜——像沉默的巨兽般拥挤在有限的空间里,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迷宫般的狭窄通道。
我掩上门,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的一声,几盏老旧的白炽灯亮起,出昏黄的光,非但没能驱散昏暗,反而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不真实的暖黄色调。
我按照老师的指示,朝最深处走去。
脚下是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
越往里走,堆积的器材越多,空气也越沉闷,那股橡胶和帆布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铁器生锈的微腥。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果然胡乱堆着五六块巨大的体操垫。
绿色的帆布面已经磨损白,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黄色的海绵,还有几处被撕裂了长长的口子。
我蹲下身,开始检查,将还能勉强使用的和彻底报废的分开。
这项工作很枯燥。
灰尘在动作间扬起,在光柱中疯狂舞动。
我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校服衬衫黏在后背上。
室内很闷热,高窗偶尔透进一丝微风,带来外面槐树的清新气息,但转瞬即逝。
就在我搬开第三块垫子,试图查看下面那块的情况时——
“吱呀。”
器材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光线从门外涌入,将一个纤细的身影投在地面上。脚步声响起,轻盈,带着一丝迟疑,在空旷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蹲在垫子后面,动作顿住了。这个时间,谁会来器材室?
脚步声慢慢靠近,似乎在寻找什么。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自言自语
“羽毛球拍……老师说放在靠墙的铁架子上……”
是杨俞。
我的呼吸在瞬间屏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