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吭声,手指在几张手牌间慢慢移动。
窗外的光线恰好落在他兴奋的脸上,能看到他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
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卡牌轻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刻意压低的呼吸。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刺激,在规则的边缘试探,带着轻微的罪恶感。
“杀!”武大征终于不再犹豫,将卡牌拍在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宣告胜利的意味。
我指尖一顿,抽出一张牌,声音平淡“闪。”
“靠!”武大征泄气地往后一靠,椅子腿出轻微的嘎吱声。
就在他琢磨下一轮攻势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我们这小小的堡垒之外。
没有预料中的严厉咳嗽,也没有突然拔高的呵斥。
只有一缕极淡的、清雅的香气,混在浑浊的空气里,像一丝沁凉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是栀子花。很干净的味道。
我抬起头。
先映入眼帘的是米白色的针织衫下摆,然后是一双带着些许恼怒的、圆溜溜的眼睛。
杨俞就站在课桌旁,微微俯身,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在我和武大征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桌上摊开的卡牌上。
阳光给她脸颊边缘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她嘴唇抿着,看起来想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那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镜片后闪烁的眼神,却让这严肃打了折扣,反而有种故作老成的可爱。
“赵辰,武大征,”她开口,声音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里面的紧绷,“好玩吗?”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意思很明显。
武大征瞬间蔫了,像被戳破的气球,脸上那点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讪讪地,动作甚至带了点讨好,迅把散落的卡牌拢在一起,整理好,毕恭毕敬地放到杨俞摊开的掌心上。
整个过程,他没敢看杨俞的眼睛。
杨俞接过卡牌,没立刻走。
她的目光在我们堆满书的桌面上扫过,大概是想检查是否还有“违禁品”。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落在了我那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露出的一角淡黄色宣纸上。
那抹颜色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我写的东西。
杨俞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抽出了那叠对折的宣纸。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教室里的嗡嗡声,窗外遥远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音,甚至我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我看着她的手指翻开那叠纸,看着她原本因为没收卡牌而略显严肃的表情,在目光接触到纸上的字迹时,骤然凝固。
那是一篇我用毛笔小楷誊写的文言随笔。
纸张是特意寻来的仿古笺,透着淡淡的檀香。
字迹算不上多么名家风范,但一笔一划,力求工整俊秀。
而内容……
是我臆想中的,关于杨俞的,私密的情感生活。
我给她虚构了一个背景出身书香门第,却因时代变迁家道中落,独自漂泊在此任教。
我描绘她深夜备课结束后,独坐窗前,对月怀人的孤影;想象她面对满堂稚子,心中却藏着一份无人可诉的寂寥;甚至,用略带调侃却又不失深情的笔触,揣摩她对于爱情那份既渴望又怯懦的复杂心绪。
文中用了不少典故,词藻刻意雕琢,极力模仿晚明小品的风格,旖旎而含蓄,但字里行间涌动的情思,只要稍通文墨,便不难察觉。
那本是我无数个寂静夜晚的产物,是内心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和扭曲的亲近感,借由一支笔、一方墨、一个人物的躯壳,倾泻而出的痕迹。
写的时候,有一种隐秘的快感,仿佛通过文字,我触碰到了那个讲台上遥不可及的身影,窥探了她不为人知的内心。
我从未想过,这篇文章会有第二双眼睛看到,尤其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杨俞就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她身上,手里捏着那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完整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迅变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读得很慢,一页,再一页。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武大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看我,又看看杨俞,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