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相对僻静、通往我家小区的侧路。
这条路一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另一边是几家已经打烊的店铺,路灯昏暗,行人稀少。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在空旷街道上的回响。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我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截突出店铺屋檐的矮墙阴影下,蹲着一个身影。
旁边是一个绿色的垃圾桶。
那身影蜷缩着,背部剧烈起伏,正对着垃圾桶不住地干呕,却似乎吐不出什么,只有一声声令人揪心的呛咳。
我皱了皱眉,本想绕开。深夜街边醉酒呕吐的人并不罕见。
但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时,那身影微微侧了侧,昏黄的路灯光掠过她的脸颊和散落的头。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是杨俞。
虽然她头散乱,大半张脸埋在臂弯和阴影里,但那件米白色大衣,那条浅灰色围巾,还有那个侧脸的轮廓……我不会认错。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样子?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奔涌起来,冲撞着耳膜。脑海里闪过放学时看到她走向校门的那一幕。聚餐。一定是那场聚餐。
她还在干呕,身体抖得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咳嗽声撕扯着寂静的夜,显得格外无助和……狼狈。
平日里那个站在讲台上,从容清晰、甚至带着些许不容侵犯的疏离感的杨老师,此刻像一片被风雨摧折的叶子,蜷缩在肮脏的垃圾桶边,脆弱得不堪一击。
紧接着,更让我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一家尚未完全打烊、灯光暖昧的茶餐厅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质地不错的夹克,肚子微凸,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
是副校长,我认得他,常在升旗仪式上讲话。
他走到杨俞身边,并没有弯腰扶她,而是站在一步之外,眉头紧皱,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一丝厌烦。
他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
“……小杨啊,你说你……不能喝就少喝点嘛……王局长敬酒,那是看得起……你这当众吐了,多不好看……行了行了,别吐了,赶紧起来,我帮你叫个车……”
他语气里的敷衍和责备,远远多过关心。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她一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麻烦的、有失体面的物品。
杨俞似乎想说话,但刚抬起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她赶紧重新俯下身,对着垃圾桶,出空洞而痛苦的干呕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围巾松了,一端垂落在地上,沾上了污渍。
副校长咂了咂嘴,左右看了看,大概也觉得这样不是办法。
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嘴里还在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场面都应付不来……还得我来收拾……”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我。
他愣了一下,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我是本校学生。
他脸上的表情迅切换,堆起一个惯常的、略显官方的笑容,朝我招了招手“哎,那个同学!过来帮个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看着副校长那张虚伪的笑脸,再看看蜷缩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杨俞,胃里一阵翻腾。
武大征不知何时也折返了回来,大概是不放心我。
他跑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惊得张大了嘴“我靠……那是……杨老师?旁边是……刘副校长?”
副校长见我们没动,又提高了声音“同学!过来搭把手!杨老师不舒服,帮她拦个车!”
武大征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辰哥,这……”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抵肺腑,却让我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我没有理会副校长的招呼,而是转过身,朝着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