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光头男冷笑一声,往前踏了两步,身上的烟酒味和廉价古龙水味道扑面而来,“你老子欠了我们老板八十万,连本带利,现在人躲得没影了!电话不接,家不回,驾校也关门大吉!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找不到他,我们就找你!”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我脸上。八十万。父债子偿。躲得没影。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武大征猛地站起来,挡在我身前,怒道“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学校!有什么事出去说!”
“学校怎么了?”矮胖的那个嗤笑,“欠债还钱,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小子,看你穿得人模狗样,你老子卷钱跑路的时候,没给你留点?”他说着,不怀好意地扫视着我身上的校服和桌上的文具。
屈辱,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厌恶,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粗鄙的男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吃定我的嚣张,看着周围同学各异的目光,胃里一阵翻搅。
父亲,又是他。
他总是能用最不堪的方式,将我的生活拖入泥沼。
“我不清楚他的事。”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冰冷,“他的债务,与我无关。你们找错人了。”
“无关?”瘦高个阴恻恻地开口,“法律上你是他儿子,就有关系!小子,别跟我们耍花样!今天要么你把赵德顺交出来,要么,你就跟我们走一趟,让你家里人拿钱来赎!”
他说着,竟然伸手要来抓我的胳膊。
“住手!”一声清冷而带着怒意的厉喝,从教室门口传来。
杨俞站在那里。
她大概是听到动静从隔壁办公室赶过来的。
她脸色紧绷,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努力保持平静的圆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清晰的怒火。
她快步走进教室,径直挡在了我和那三个男人之间,尽管她的身高只到光头男的肩膀,但那份属于教师的威严和不容侵犯的气势,竟然让那三个男人动作一滞。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教学区域,谁允许你们擅自闯入,骚扰我的学生?”杨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的力度。
光头男打量了一下杨俞,大概是看她年轻,又是个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你是老师?正好!这个学生他爹欠了我们老板钱,我们现在要带他去找他爹,或者让他家里拿钱!”
“债务纠纷是民事问题,应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杨俞毫不退让,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光头男,“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扰乱学校教学秩序,威胁未成年学生安全。我可以立刻通知学校保安,并报警处理。”
“报警?”矮胖的那个嚷嚷起来,“欠债还钱,警察来了也得讲理!”
“讲理也要讲法律!”杨俞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根据相关法律,成年人的个人债务,原则上不牵连其已成年的子女,更不用说未成年子女!你们没有任何权力带走我的学生!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教室,否则,我马上报警!”
她说着,真的拿出了手机,作势要拨打。
她的手指稳稳地握着手机,眼神没有丝毫闪烁,那份镇定和决绝,竟真的镇住了那三个看似凶悍的男人。
光头男脸上横肉抽动了几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老师会如此强硬。
他大概也知道在学校里真闹大了,警察来了他们未必占理,还可能惹上麻烦。
“行,行,老师,你厉害。”光头男阴着脸,指了指我,“小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还会再来找你!告诉你那缩头乌龟老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杨俞一眼,骂骂咧咧地带着另外两人,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杨俞,又看看我。武大征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教室门关上。
杨俞收起手机,转过身,看向我。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刚才也并非全无紧张。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深重的忧虑,还有一丝……疲惫。
“赵辰,”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依旧清晰,“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没有动。
耻辱感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四肢百骸。
被她看到了。
被她看到了我最不堪、最狼狈、最想彻底掩埋的一面。
不是雨夜递水时那种带有距离感的旁观,而是直接、赤裸地,暴露在她面前——我是一个欠债不还、被社会混混追到学校来的男人的儿子。
我的家庭,我的出身,就是这么一团肮脏、混乱、令人作呕的淤泥。
我宁愿刚才那三个人真的把我拖走,也不愿以这样的方式,在她面前被揭开这血淋淋的伤疤。
“赵辰?”杨俞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催促。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放回笔袋。
然后,我拿起书包,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应杨俞,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赵辰!”杨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愕然和一丝焦急。
我没有回头,脚步加快,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冲下了楼梯,冲进了冬日傍晚寒冷刺骨的空气中。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盲目地奔跑,直到肺叶疼痛,直到双腿软,才在一个僻静无人的操场看台角落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