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到处都疼。嘴里泛起铁锈味。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再碰她。
“辰哥!警察马上到!撑住啊!”武大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焦急的哭腔,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刚打完电话。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校园傍晚的宁静。那三个男人明显慌了一下。
“妈的,真有警察!”矮胖男人骂道。
“快走!”瘦高个想挣脱我的束缚。
“走个屁!把这小子弄开!”光头男脸上横肉抽搐,眼中凶光更盛,他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觉得不能白来一趟。
他不再试图拉开我,而是抬起脚,用厚重的皮鞋鞋底,朝着我的头部猛踹过来。
我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侧头。“砰!”
沉重的撞击声。不是鞋底,是某种硬物。光头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短粗的实心木棍(后来知道是扫帚柄),狠狠砸在了我的后脑侧方。
世界瞬间寂静,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尖锐的耳鸣吞没了一切。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体倒地的钝响,和杨俞撕心裂肺的尖叫。
……
意识像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偶尔被一丝光亮或声音牵引,浮起些许碎片。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模糊的人影晃动,低声的交谈。
剧痛,从头部、胸口、四肢百骸传来,沉重,钝痛,无处不在。
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灵魂都要被这疼痛和黑暗溶解。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又像是一瞬。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慢慢聚焦。白色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透明的输液管。呼吸面罩带来的不适感。
我转动眼珠,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是杨俞。
她就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却显得异常僵硬。
她没戴眼镜,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比医务室的墙壁还要苍白。
她身上还穿着那天那件米白色大衣,只是皱得厉害,肩头有一小片暗褐色,已经干涸——是我的血。
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用力到泛白,目光直直地看着病床上某一点,眼神空洞,又似乎承载了太多情绪,沉重得快要溢出来。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
比在寒夜街头呕吐时,比在连廊被推搡时,都要糟糕。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惊惶,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强撑。
我试图动一下,全身立刻传来抗议的剧痛,尤其是头部,像要裂开。我忍不住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这细微的声音却像惊雷般炸醒了杨俞。
她猛地一震,瞬间转过头,视线对上我的眼睛。
那一刻,她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出极其复杂的光芒不敢置信的惊喜,深不见底的后怕,浓烈的自责,还有……一些我无法立刻解读的、剧烈翻涌的东西。
“赵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我眨了眨眼,表示我听到了。喉咙干得冒火,说不出话。
她几乎是弹起来,俯身靠近,却又在快要触碰到我时猛地停住,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她想碰碰我的脸,或者检查一下我的伤势,但似乎又不敢。
“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医生!医生!”她语无伦次,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来,一番检查。
我听到模糊的交谈“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根肋骨骨裂……需要继续观察……幸好送来得及时……”
杨俞一直紧紧跟在一旁,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脸色随着医生的诊断时而惨白,时而稍稍缓和,但那双紧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检查完毕,医生护士离开,叮嘱需要绝对静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我们之间沉重得几乎凝滞的呼吸。
杨俞重新坐回椅子,但这次,她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意,看清她嘴角因为紧抿而显得更加苍白的细纹。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弥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
而是一种被惊涛骇浪冲刷过后,满是砂砾和残骸的、精疲力尽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