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匪未来之前,她尚且还能笃定万物自有定数,可今日看到刘家村这样的惨状,她竟然开始有些动摇,是她杀那妖杀错了吗?
若她在人间因果之外,为何她杀的妖会成为劫匪来的因?若她不在人间因果之外,那从前种种的不干涉不作为,天道告诉过她的都是错的吗?
但她清楚地知道,即便没有那妖,刘家村一样会遭遇悍匪的威胁,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她渐渐开始,有些没办法将自己抽离出这样的结果之中。
惘然若失的心情像连绵不停的雪一样下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劫匪们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刘家村。剩下的人们面色灰败,相互搀扶着收拾这狼藉一片的地方。
有人抱着店家夫妇的尸体痛哭,直呼造孽,有孩童在茫然呼喊“阿娘,阿娘在哪里?”,有人形单只影,徒劳地舀雪去熄灭那烧了他家的火。
短短几日,刘家村便从欣欣向荣变得这般惨败凄凉,而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因为一只妖的死去。
店家的一双儿女成为了遗孤,村里的人自顾不暇,都不太愿意收留两个拖油瓶。最后还是王家村那边来人,把两个孩子要走了。
王家村在妖怪吃人的事情发生之后,同样也被那群悍匪席卷一空,现在村里的人比刘家村的更少。
临走时,那两个孩子眼角挂着泪,始终望着月回。从头到尾,他们只问过她一句话:“爹娘呢?”
得到答案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开过口,任由不认识的人将他们抱走。
“月姑娘,你为他们感到难过吗?”
江雪辞少见地没有呆在马车里,与月回并肩行走在白装素裹的林道中。
“我不知道,我觉得心脏好像悬在半空中,有些堵堵的。”
懵懂的神明似乎生了情,开始感知到情绪,这是好事。
江雪辞:“我一直以为神是不会有凡人的感受的。”
月回摇了摇头,“神和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孕育方式,神自天地而来,除此之外祂们同样有七情六欲,会笑,会哭。”
江雪辞:“月姑娘呢?”
“嗯?”
“你也会哭么?”
“……或许会的。”月回想象不出来自己什么情况才会哭出来,她的声音有些低,“江公子,刘家村以后会怎么样?天亮了,云京的衙役总该来捉拿匪徒了罢?”
江雪辞有些好笑,这位神当真是天真如斯。
“月姑娘可知,最初这群悍匪只有个人,还是不知哪个村中的无所事事的懒汉,为了抢过路人的钱才联结在一起的。直到后来,这批人逐渐壮大,吸纳人员才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他们既然能一直安然无恙地扩招,当然少不了当地官府的放任。”
“为何?官兵捉拿匪徒不是职责所在么?”就像她是斩妖除魔的刑神,除“恶”便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
江雪辞随手拂开落到织金腰带上的雪粒子,语气淡然,“匪徒在百姓面前是匪徒,在官府面前却是一把趁手的刀,一旦利益勾结,端看价值够不够以及如何使用。”
如今世间群雄争锋,并不算太平,许多地方的官府兵力不足或者不济,和当地的民间势力合作的现象并不少见。有时候官府这种正派势力不便出面,靠得就是这样的□□势力。
月回对着空中吐出一口白气,心中郁然,不知该说什么。
人间真复杂。
“月姑娘。”江雪辞忽然停了下来,“我倒是有一个失礼的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什么?”
“为何月姑娘只着一袭黑衣?”
月回的衣服从来没有变过,自初见那日起她穿的便是一袭墨色长袍劲装,对于她这个外表的姑娘家来说,颇有种
不合时宜的老成感。
月回遂也停了下来,与他解释道:“黑色不见血。”无论是她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她注意到今天江雪辞又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直身长袍,衣料是不知名的名贵绸缎,光泽柔和,领口与袖口处以银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清雅不凡,腰间还悬了一块羊脂白玉蟠龙佩,衬得他面容清润若美玉,一派雍容华贵。
她才是好奇,自初见那日起江雪辞几乎日日装扮不重样,目光不自觉落到被马拉着走的、同样华贵的马车,莫非里面装满了江雪辞换下来的衣服?
江雪辞看她这目光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哑然失笑,他又不是真的失了势力,既然出来了必定是有所布置,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有下属来暗中打理。
但这些没有必要告诉月回,他忽地上前,修长如玉的手指凑到那姑娘的发梢,捻下一朵落雪,广袖如瀑布般垂落,带着他身上常有的冷梅香。
“洛水民风开放,百姓喜爱新潮,如你这般冷峻的风格比较引人注目,进城后去相看一些新衣吧。”
冷梅香飘然远去,月回望着玉树琼枝的青年背影,眼睫不自觉眨了眨。
一日后,二人进了洛水城。
如江雪辞所说,洛水确实是个新潮之都,迎面而来是五颜六色的艳丽建筑,哪怕大雪都无法掩盖那股靓丽的朝气。
空气中飘着香粉味道,来来往往的人们各个身着浅色多彩的衣服,尤其是女子,不仅没有裹得厚实无比,还都十分苗条。许是新年快到了的缘故,大街上各色各样的灯笼高高挂起,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
如此看来,月回一身黑衣在其中当真是十分扎眼。
江雪辞将马车交由一个马夫,转头对月回道:“月姑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