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狠狠地嵌进泥土中,月回死死盯着院子,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里面龋龋独行的老人,看到那些温暖的烟火气息,鸡鸭鹅甚至小黄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午后……
她甚至看到更远以前,江雪辞为她梳发,看着她穿新衣的含笑眼神,俯身为她拾去落花的气息……
看到蘅皋捧着书卷温声指点她功课,带了贡糖与她吃的狡黠神情……
哪怕……感情是错位的,可她确实在这些时光里感受到了“自己”。
活着,是活在当下的每一个瞬间中。
那些不可忘怀的瞬间联结在一起,成为回忆,共同构筑了她对情感的反射印象。
——而正是这些回忆,才让她成为了此刻的她。
“好啊。”她几乎是发了狠地道。
那些声音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停了一瞬。
“弑神是吗?我做。”
无论是蘅皋还是渔村一遭,背后都隐隐有天道驯化她的痕迹。月回毕竟不是真的没有思想的玩偶,它布了这些局,目的就是让她对一切失去欲求,彻底成为天道可以操控的刀。
无论是从前的斩妖除魔,还是现在的斩尽天下神,都在为人类铺路。时代的洪流月回阻止不了,天要变,她没有理由去干涉。
可是,她希望方式由自己来选。
“很好。刑神,汝授天命,赐汝无上神力,祝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天降甘霖,伤口瞬间愈合,汇入大地的血液重新回流入身体,上天馈赠的神力磅礴而纯粹,是无数广纳信徒的神明求而不得的东西,此时轻易地被送入月回体内,目的却是用于斩杀祂们。
月回没有转身就走,她在院子门口等老人睡去。可不知为何,老人迟迟没有入睡。她只好轻点光芒送进房内,将熟睡的老人安置在床上。
低头愣了一会,她才迟疑着、缓慢地抬起老人满是茧子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碰了碰。
有些事不必言说,哪怕她和老人之间是一场误会,她仍旧毫无怨言地容纳了这样的差错。
老人不知道她是为小王嫂子之托,从生活中的细节发现她非自己孙女,会产生这种想法算不得错。她不能解释,老人这样刚毅的人承受不了错杀一人的后果。
只是不知……老人在与她相处的这半月里,发现那些蛛丝马迹之后,又是以一种怎样煎熬和恐惧的心理去对待她的。
想必并不会好受。
但哪怕不好受,这份祖孙之间的爱仍旧是保持到了最后这一夜才撕开了口子,教月回知道。
无人知晓,人人惧怕的煞神实际上拥有一颗世间最是柔软的心。有这样那样的人教她体验完爱后,她便知道了什么是爱。
“奶奶,我走了。”
少女低声道了一句,从此以后,这间院子便再也没有了属于她的痕迹。
心念一动,曾经被弃的神剑破空回到月回的手中,剑身嗡嗡作响,散发着回到主人手中的喜悦。
它感受到了主人已经不再迷茫,感受到了沉底的决心和滔天的战意。
月回轻轻抚摸这把跟随她许多年的剑,“以前从来没想过为你取名,想着不过一把工具。如今我幡然醒悟,便为你取名做惘断。”
惘断惘断,惘思自断,而后一往无前。
“虽然弑神之后,你大概也会同我一样不存于世间,但起码做过一段时间‘自己’。”
剑颤抖着,微弱的喜悦传进月回的心底,她笑了笑,知道它也在开心。
自这一日之后,人界昌盛太平,而神、妖、魔三界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动荡。
人间书刑神一人一剑,先将妖魔两界杀了个穿,后踏入神界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开始肃清。一个又一个神倒在她的剑下,不论是善神还是恶神,无一例外。
众神纷纷对信徒降下灵昭,大肆斥责刑神堕魔,残忍嗜杀,意图灭世!
于是人间无数人开始贬斥刑神,记录她恶行的书籍传满了所有记录文字的地方,诟厉她邪恶行为的事迹口口相传入每一个有声音的角落。
累累罪行笔伐口诛,刑神从斩妖除魔公正无私的神明彻底沦为无恶不作的魔头。
但仍旧无法阻止刑神弑神的进度。
如今再也没有人会再认为刑神是什么彪悍魁梧的形象,所有人都知道那样的魔头仅仅只是一位拿着剑的瘦削女子。
月回不知道这些,知道了也无所谓,这些年来她一刻不停地杀、杀、杀,每一个死在她剑下的灵魂都在辱骂她。
鲜血染红了她的手,甩不脱也洗不掉。
地上躺着的尸体或许上一刻还在与朋友语笑喧阗,下一刻就被她斩断了头颅。
不像妖魔,众神之中大多都是友善和睦的善神,祂们心怀天下,兢兢业业地守护着自己的信徒,温和待物。
如果不是因为月回,祂们的结局本不应该如此惨烈。
有时候杀久了,连月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很快惘断的铮鸣声就会唤回她,她便接着去下一个地方。
有时候在路上,有人认出了她,叫喊着拿着臭鸡蛋出来扔她,恐惧厌恶的眼神如影随形。
但她只是对人群温和地笑笑。
月回也会在战斗中受严重的伤,有一次与某个神一战后,勉力不支,倒在路边,被人认出来投入了天牢。
天牢环境很差,囚着她的牢房放着寒冰,她被投入水牢中,琵琶骨被钉上所谓的封印,伤口被冰水渗透,无法愈合。
她觉得有些好笑,人们想用自己的方法为他们的神明讨回公道,除掉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