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看来,局势并非如他所知晓的那般明朗。搅乱两淮盐务的首恶是督公,还是高宪?若是拆开这团乱麻、彻底除掉幕后之人,岂不是纵容另一方坐大,南京城的百姓会不会更受其害?究竟是谁,不惜连续害死几条人命、甚至杀害朝廷命官,也要阻挠他知道真相?
据他所知,现下因假盐钞而受伤或丧命的已有七人:中箭而死的张贡生与户部主事俞烈、死在路上的杨巡抚、断指的金绽与秦淮歌女如意仙、还有跳湖受寒命悬一线的杨楼月,与被高宪捅了刀子的柳鹤鸣。
盘算一番,他忽地心中凛然。
这些人里,离假盐钞最近的,都死了。
“柳某不是阁老的人,也不是高指挥的人。”柳鹤鸣淡然回话。
“柳某今夜来,不过是来讲件旧事。”
他停顿。
“事关内子。”明中后期,士大夫家庭称夫人为内子。
噗。太监正喝茶,半盏信阳毛尖没喝下去,呛得咳嗽。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没了,他眼角笑出纹路:
“嗳,柳大人的内子。不会是杨楼月吧。”
柳鹤鸣正襟危坐:“正是。”
“杨楼月她原姓赵,常州人,父亲便是当年受科场舞弊案牵连下狱的赵尚书。她家落难时,我正在应试,前后踌躇,未出手相救。”他头低下去:“是我负了她。”
“她在教坊司里受了难,生过大病。不记得从前之事。找到时,她已不认得我。万幸,她已不认得我。”
柳鹤鸣眼睛定定的,瞧着那扇子上的画。上元节秦淮庙会、万家灯火。
“我们拜过天地。要赎身时,她才告诉我,自己已有了身孕,教坊司的奴籍户册,已被高宪抽走。”
听到此处,站在对面的苏预眼神略动。
“她从前,曾被高宪送给过一位宫里来的贵人。那位往南京来过几回,都是坐水船。京师永定门出去,到涿州,南下不过五日,就能停在龙江关码头。同去的除了她,还有个歌女,叫如意仙,也是罪臣之后,十几年前,被人从京师安乐堂偷出来,卖到南京。她本名李仙,也是高丽人。若我没猜错,那位与金公公当年,应当是一块被罚没入宫中,自小一齐长大的。”
扑通。
金绽跪在地上,捂着脸。
“我的如意啊。”
他声嘶力竭。
督公不说话了。
他手按在桌上,微微地发着抖。
“你说杨楼月怀的,是……”
柳鹤鸣沉默,继而点头。
“万岁爷的。”
哗啦。
骨牌桌子被彻底掀翻,督公颤抖着起身,把浑身的劲力都用在控制自己发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