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知道。”太监懒得理他这一套,只招手往身边,又吩咐:“看茶。”几个小火者就步伐轻快地上来,摆出一套青花描忍冬纹样的瓷器。柳鹤鸣大摇大摆走上去,坐在他左侧位子上,而苏预仍在远处站着,不语。
“这是金绽,高丽人。十年前我从安乐堂捡的,今后要给我养老送终。来,金绽,见过两位大人。”太监将戴满宝石的手抬起来,年轻宦官诚惶诚恐,立即跪倒在地上,泪盈于睫。“爷爷,小的当不起。”
茶盏于此时被掀起,清香扑鼻。太监细眉舒展,也没生气,拿起自己手边那杯吹了吹:
“你也十六了,咱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尚在肃州城受冻挨饿。如今也该出来,受受风刀霜剑。”
喝口茶,又看看苏预:“苏微之,咱家劝你给个台阶便下,何苦为难我的人。不就是拦了你一回接亲水船,该娶的迟早要进门,依我看,你是因祸得福。”
金绽这才记起他和苏预的过节,乃是他受命去拦了一回接亲船。遂咬着牙要给苏预跪下赔礼,苏预才开口。
“督公计谋深远,苏某惭愧。”
“你惭愧,你惭愧个屁。”太监喝茶,眉毛都没抬一下。“今日不请自来,是要求咱家办事,还是逼咱家收拾你的烂摊子?”
柳鹤鸣闻言,立即把手里的扇子嗖地抽出来,放在手上,毕恭毕敬打开:“自然是来求督公办事。事情仓促,在下只带了此物,聊表诚意。”
桌对面的太监眼神掠过那扇面看了眼,不以为意地笑。
“不就是马远范宽那些。咱家不懂这些清高物件,柳大人留着巴结下任巡抚吧。”
书生不答,把扇子翻了个面。苏预咳嗽一声,偏过头去。而阮阿措只眼风掠过,就把茶杯放下,接过扇子,眼睛都黏在那上头。
“柳大人果然擅春宫,这扇面,雅而不俗,乐而不妖,千金难买,千金难买。听闻这扇面柳大人连宁王求画也未曾答应,怎的今朝送了我?”
堂下金绽闻言,眼神巴巴地往那边瞟,而苏预却于此时开口:
“因今日想求督公的,是一个人的性命。”
阮阿措不说话了,他身子往后靠,像个倦懒的大猫。
“杨楼月么。”
苏预不答,瞧了眼金绽。阮阿措一个眼神,金绽就退了下去。他才整顿衣裳,往前走了几步。
“杨楼月不能杀,非但不能杀,还需给她个安身之处。”
“为何?”太监还在瞧那扇面上的画:“她是高宪的人。那老头子睚眦必报,不会容得下对她起过杀心的女人。更何况她晓得假盐钞的事,那事,与高宪牵扯甚大,想必你查张贡生时也问到过。”
“假盐钞之事,督公想替高指挥压下去?”苏预看他:“因此案关系着巡盐院的脑袋。此时往上报,就是打高指挥的脸。但盐税与漕运牵扯甚多,不查清楚,后患无穷。”
“就你清高。”太监笑。
“这里头的门道、捅到天上有多少人死,我不比你清楚?江淮一带登记在黄册上的几万灶户,如今大半都是假的。盐税年年交、年年欠,年年有州官被砍头,你一个开医馆的,真操心起庙堂事来了,你不是退了么?”
“因我手上有督公想要的东西。”苏预忽地转移了话题:
“那位贵人在城外走丢的仁济义庄与养济院,都是皇产。五十年前苏某的太公告老还乡,领了南京养济院掌院的闲职。督公若想在高指挥插手之前,将那义庄运河连着盐仓都控在织造府手里,只能通过我。”
太监不笑了,拿起个青花瓷杯,啪嚓摔在地上。身后小火者脸上显出心疼神气,但不敢吱声。随即,他忍住被人摆了一道的怒意,强笑着问:“那日贵人在丢在金陵郊外,也是你做的局?你跟他说什么了?”
“那倒与我无关。”苏预淡淡回复:“实不相瞒,苏某也是在那日之后,才想起去查这仁济义庄的来历,却查到自家头上。”他停顿:“可那贵人是如何躲过你手下耳目、竟跑到那等地方,我亦不知。”
阮阿措沉思,怒容逐渐散去,最后变成若有所思。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苏预捕捉到他神情变化,忽觉他对他隐瞒了什么,追问道。
“那杀了张贡生的真凶……说不定,就藏在义庄。”
太监笑得露出晃眼的白牙。
“你想想,谁手里还有苗人的箭簇、贵州的俍兵。除了掌院,谁还有胆子住在皇产里头,谁对搜刮民财制假盐钞的人恨之入骨,夺民之财,等于夺他私产。苏微之,你这回是和成王败寇的买卖绑在一块,掉脑袋也回不了头啦。”
苏预眼神只变了一瞬,立刻稳住。
“督公不能随意毁谤贵人。”
“我毁谤?咱家是司礼监出来的,万岁爷都说,咱家这双眼开过光,能瞧出人三辈子的事儿。苏大人手快,让那位攀上了南镇抚司以钳制我,却没防住那位,怕早就晓得你是谁,这局棋,咱呐,都让他给拿捏了,真是后生可畏。”
太监眯眼,仰头看远处。
“金陵要变天啦。”
离了南京织造府,两匹马走出巷道,柳鹤鸣就气急败坏地骂。
“什么小王爷,我看他就是个穷道士,知小礼,缺大德!我们这么帮他,折了两只鸟,还赔上我的鹤舞,他竟敢瞒着这么大的事!若那义庄里边真养着兵,查到你头上,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苏预却不知在想什么事,脸色不喜不怒。柳鹤鸣回头瞧他,放慢了马速,抬手拍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