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送到了就好。颜大人是个能做事的好官。”
他伸出手,想把她扶起来,但沈惜自己起来了,膝盖以下的袍服上都是飞溅的泥点。
他上下打量她,忽而握住她胳膊,拉着人往宫城里走。后头的随行侍从们见状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直到他回头说声退下吧,才松口气似地停在原地。
两人就这么在天色沉沉、空无一人的紫禁城里走,直到无人处,他才回头,眼里亮盈盈。
“沈惜。事到如今,紫禁城里孤能信的只有你。”
“明日有支瓦剌骑兵要夜渡通州河口,辽东降得太快,恐怕京师有内应。明日京城布防必出纰漏,孤便诈称和谈。彼时头一个劝降的,就是那个内应。”
“我将这箭给你,你在城头放箭,五军营的人就会出手杀了他。”
沈惜从他手里接过箭,见箭身缠绕五色丝绳,箭簇则是黄金颜色,就抬头比手势。
“陛下心中,是否已知是谁。”
他点头,眼里沉痛。
“孤不愿知道。”
夜,五更,全城宵禁。
沈绣坐在中堂,膝盖上放着佩刀。前院里兀良哈为首,四周雪片似的刀光,将春熙堂护住。
寂静得诡异,寂静中天边响起隆隆雷声,接着哗哗地下起雨,雨势渐大,但卫兵们岿然不动,他们身上都带着五军营的旧腰牌,望过去全是十几岁少年郎的脸。
几个时辰前,兀良哈将人带来时,沈绣严词拒绝,直到兀良哈说这些儿郎是当年苏预离开京师后、按月将银两送到京城养大的台山军的遗孤,她才点了头。
雨中她头顶多了把伞,恍惚间她抬头起身,却见是老夫人。
“晓得劝你也没用,索性出来看看。”
老夫人脸色平静淡然,半点不见惊慌。
“当年与宛卿在播州卫所,提刀护院是常事。如今是宛卿的孙女护住我,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老人脸上隐约有泪痕,笑得又很慈祥。
“苏预这孩子,真有福气啊。“
沈绣握住老夫人递过来的手,两人并肩站着,身后春熙堂院里的病患与医士一个接一个都出现在寂静院中,一把把伞撑起来。
“是。”
“苏预是有福气的。”
辰时,雨渐小,飞马踏过胡同泥泞小路,把急报送进春熙堂。
靠在屋檐下小憩的沈绣立即睁眼,拿过急报看完就烧掉,对老夫人耳语。
“陛下已出了宫城。”
身后的人睡得七七八八,城外昨夜喧嚣杂乱,不知是敌军还是守城军,火把明灭,偶尔有乱箭飞进来,至天明方止息。更远的南城还不知是何情状,但如今陛下出宫议和,不是小事。但凡传出去,京师就彻底乱了。
沈绣还是一脸淡然。
“再等等。”
她转头,走下阶梯。院里雨势渐渐停了,天边依稀有鹤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