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预笑,眼角余光扫过那小道士。
“我看赵尚书是瞎了眼才会将女儿嫁与你。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这身风流名气,怕是跳进黄河都难洗清。”
说完才往对面看去,声音抬高了些许。
“敢问这位……大人,姓甚名谁。”
最后一缕夕霞在此时掠过窗格,照在年轻道士的脸上。他手指依旧抠在那螺钿屏风上,口中念念有词,像在数着什么东西。
柳鹤鸣摇头做痛心疾首状,对苏预低语道:“别问了,这是个傻的。督公特从南边接过来,说是有大用。老宁王的寿宴就在后几日,等着瞧出认祖归宗的好戏吧。”
苏预却没在听柳鹤鸣的话。那年轻人嘴里嘟哝的词句,在夕阳掠过窗前时像把利剑,戳进他心中,霎时唤起尘封多年的刀剑杀伐之气。
那是兽的直觉,在杀戮比吃饭更平常的地方,靠绝对精准的直觉,才能活到最后。
鸦青道袍下,修长手指抠在螺钿上,那年轻人低诵就放大成百上千倍,飘进他耳中。
“程婴杵臼、子胥渐离;张良聂政、伯夷叔齐。”程婴,公孙杵臼:春秋战国典故里抚养赵氏孤儿长大的两个人;子胥:伍子胥,战国时人,因灭门之仇灭亡楚国;渐离:高渐离,战国时期燕国刺客;张良:秦末汉初谋略家,原为韩国公子,曾设计刺杀秦王;聂政:战国刺客;伯夷叔齐:商朝遗民,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
他看向屏风,问了柳鹤鸣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却只是为了确认。
“那屏风上画的是什么?”
柳鹤鸣正摇着扇子,闻言愣住,往屏风前凑了凑,嫌弃道:“二十四孝图罢了,还能有什么?”
入夜,苏预回府,得知沈绣先一步回来,就匆匆地往后院赶,临到了书房门前,瞧见烛光,却放慢脚步。掀开帘子,只瞧见沈绣趴在书桌上睡得正沉。
他挽袖子到书桌前,低头看她桌上铺着的物什,却是一排银针,几卷医书,上边写的全是什么妇人安胎之法。再往下看时,沈绣眼皮动了动,不期然醒转,澄亮眼珠瞧着他,两人互相看了会才回过神,她迅速摸了摸黏在脸上的头发,佯装无事收拾纸笔。
苏预被捉住把柄似地低头咳嗽几声,没话找话道:“你想替那杨姑娘保住孩子?”
沈绣手已将针袋收拾了一半,闻言又铺开,转身对他开口。
“师父。”
苏预:?
沈绣见他眉头顿时蹙紧,立即又真诚道:
“前日里大人不是说,我不懂金陵行医的道理,你可做我师父么?如今我仔细瞧过医馆的方子,的确与从前见到的不同。大抵是因此处人皆南北杂处,吃食习惯均不同,确需与大人请教。”
她丝毫没注意苏预神色变化,只示好般向他凑了凑,笑得眼睛弯起来,指点他看医书上某行字:“譬如这商阳穴与合谷穴的针法,就与我看《脉经》里记载的大不一样。”
苏预不说话,沈绣只听衣裳窸窣,抬头时却吓了一跳。
见灯下苏预将大袖撩起,漏出整段胳膊。肌肉分明,流畅有力。但沈绣却瞧着他自下颌至喉骨的动静,觉得陌生,不是害怕。
“若是手怯,可用我来试针。”他见她不动,就挑衅抬眉:“不敢?
她踌躇,眼神还在这景致上遛来遛去。
“倒不是不敢……不过大人”,她指了指他衣袖边漏出来的香囊,上边的玉石莹润发光。
“这坠子我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贰拾伍·养济院
“寻常玉料,何处都能寻到。倒是你,想什么呢。”苏预迅速把香囊摘了往边上一丢,沈绣想抢过来看看,两人就在桌前拧成个麻花姿势,她身边没可倚靠的东西,只能抓着他手臂。苏预轻嘶一声,低头看时,上臂赫然被她抠出个月牙形伤口。
她嗖地弹开,惊弓之鸟似的。苏预倒若无其事,重新铺开银针,颔首示意:“来吧。”
人家不计前嫌,她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玉坠子,就当真坐下,仔细研究他手臂穴位,眼睛瞄医书,手指在他皮肤之上轻点。
“天井、曲池、四济、三阳络……”
她看得专心,苏预不做声了。待施针时,她就站起身先按了按穴位,皱眉道:“这么僵,扎进要走针的,放松些。”
他偏过头,闭眼深呼吸。沈绣满眼都是穴位,指尖捻起银针,顺着上臂一路扎下去。她指法娴熟,扎进去还需揉搓数下,方能起效。苏预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稳如磐石。待灯花又噼啪响过,她终于扎遍了从肩胛至指尖的穴位,额角聚起薄汗,细细收拾银针。收拾到最后一根时两人不得已靠得近,她低头,恰瞧见苏预抬头看她。
沈绣眨眼,手指拔起最后一根针。这是个环抱姿势,两人无限接近,近得能看到他眼里倒映出来的她自己。
“你……”
她耳根慢慢泛起红意,把银针按进布袋里,侧脸时几缕额发飘下来,挡住眼神。苏预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拨,她却于此时回头,手扶在他前胸。
那里正剧烈跳着,将温度传到她掌心。
“那样,不要紧么?”
苏预没低头。他晓得自己是个什么情状,低头了只会徒增烦恼。方才她就瞧见了,他以为她会视而不见。不能说多日来沈绣在他梦里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荒唐的不是念头,而是明知是饮鸩止渴,却还是要想。
“要我帮你么?”
沈绣下句话还是如此石破天惊。甚至她还伸手,作势要去掀他的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