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伤好些了么。”她伸手去探他腹部伤处,被苏预捉住了手。
“你真是……”他忽地睁开了眼,眼神意味不明。
“这是你我头一回,两人出来。方才不理我倒也罢了,连外头那些闲散人,都比我好看么?”
沈绣手腕被摩挲着,想起夜间他那些荒唐行径,也知道就算不碰着伤处,他也能寻着许多让她不再伪装端凝、对他显露几分真性情的办法。于是晓得他现在也无非是想看她脸红、想听她骂他。而且,沈绣近来发现,每次她气急败坏时憋不住用家乡话骂人时,他似乎尤其开心。
“是呢。”沈绣不上他的当,微笑道:“自打从姑苏坐船来,这也是我头一回出金陵。乡下姑娘,瞧什么都新鲜,让大人见笑了。”
苏预眯起眼看她:“从前没见你这么伶牙俐齿。”
“巧言令色鲜矣仁。”她又转头去看车窗外:“大人应提防着我些,不定哪日就卷了钱跑路,大人落得人财两空。”
她眼中风景被苏预按住车帘的手挡了,他空出的手臂按在车窗边,把她圈住。甘松清冽气息扑面,被体热催动,她下意识按住他膝盖,额角有细汗掉落。
“沈绣。”
他抚弄她的唇。
“秀秀。我困了。”
沈绣紧张,喉咙吞咽,把他肩推住。
“大人,光天化日,你不能在车……”
她话没说完,就见苏预弯腰,枕在她腿上,还闭着眼,嘴角上扬,有种捉弄了她的得意。
“想什么呢。不过是借你的腿枕一下罢了。”
沈绣:……
此行路途不像她预料的那般远,陆路换水路,太阳落山前就到了镇江。远远地,府城西门赫然在眼前,过了巍峨城墙,跨通埠桥、西门街,就能瞧见城外的昭关。再往远处,就是滔滔长江,江心一座小山,山上灯火辉煌、梵呗响彻天地。镇江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建成时也是当时江南地区最大的佛寺,直至明清。寺建在岛屿上,不与陆地相连。
“那便是金山寺。”苏预在她耳边开口,沈绣撩开车帘,看见海市蜃楼般的景象,瞳仁里倒映满街的火树银花。“要上去,得坐船。年节将近,上香的人多,山上不见得有住处。”
“那就不麻烦了。”沈绣贪恋地又看几眼,刚要把车帘放下,苏预就笑。
“不麻烦。我从前买下的那片庄子与汤泉,就在山上。”
沈绣:…
船靠在江岸时,已是漫天星斗。
沈绣扯着他袖子,两人相携登岸。他看着她走得轻快,疑惑道:“你不是腿麻?”
沈绣在夜色里耳朵泛红,但猜他没看到。马车里时他躺在她腿上睡过去,人倒是睡得香,她却看睡颜看得心烦意乱,就把他拍醒,说腿麻了。但现在说是撒谎也不行,她就哎呦一声,扶住腿。
“是有些麻。”
苏预抱臂看她,沈绣就拍了拍腿,大度道:“但不碍事。”
随即身子一轻,她就被抱起来,身后帮着拿行礼的脚夫立即识相地退出去几丈远,等他们走进竹林小径,才走走歇歇地跟上去。
“大人你腰伤不要紧么。”她虽则这么问,手臂却不客气地环在他肩上。
“扛你这点重量,还不至于裂了伤口。”他走得步伐轻健,皂靴踩在青石上,呼吸喷在她耳边。
“这地方倒是清幽。”沈绣没话找话。
“旁边便是‘中泠泉’,接水泡茶,即是陆羽说的天下第一南零水“中泠泉”,也叫南零水,被誉为“天下第一泉”,原在扬子江心,是万里长江中独一无二泉眼。。”他顺着她的胡扯往下说:“再往上边走,就是‘万年台’清代大的寺庙都建有万年台,实际上早在明代,寺庙里就有唱戏文的风俗了,明张岱撰写的《陶庵梦忆》里就有《金山夜戏》的记载,大意是他乘船过镇江金山寺,一时兴起,“呼小仆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惊动一寺的僧人都起来看戏。,正月里有迎神赛会。彼时,合城的人都会撑船来山下听戏。”
沈绣遥想那香火鼎盛、人头攒动,衣香鬓影的盛况,又听得入神,一时半会没接他的话。
“你想什么呢。”
竹林尽头是窄小院门,竹篱笆掩映着,里边有桃花馥郁香气。
“方才在想,从前我家……尚还平顺时,父亲也提过一回,说往后待医馆不忙,便带上母亲、我与阿惜来金山寺看庙会。”
苏预不说话了,手摸着她鬓角发丝。
“如今想来,人间憾事实多。但人生一世,不能总是向后看,大人说是么。”
“待明日你我便去金山寺,给令尊令堂上香。”
苏预推门,沈绣见他不答话,也就点头,随他走了进去。后院里果然有汤泉,早遣人打扫过,干净清幽,温泉旁桃花茂盛,在月色里艳得如烟似梦。
她站在那看了会,待柴门关了,侍从们都退走,她才意识到这院子里就只剩苏预和她两个人,顿时红意漫上脸。
从前春熙堂人来人往也便罢了,她确实从未曾与他独处过,还是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好在苏预有伤,想来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但万一呢?
万一他比她想的还要……
“困了便梳洗罢。”苏预这句话将她思绪打断,回头看时,他已经踱步去内室,半点别的意思也无。沈绣纳罕,却也松了口气,应声就也进去了。
接下来第一天,第二天,也是如此。他只是抱着她睡觉,安分守己得不像本人。沈绣疑惑,但也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