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预整理绛红罗袍,眉毛都没抬:“我命好,用不上。”
“呵。”柳鹤鸣翻白眼:“小人得志。”
两人正在絮语,后头又来了两个轿子并一辆马车。好在王府前院宽阔,很快,轿子就停下,不用看也晓得是那位,只因前后都跟着穿飞鱼服、披甲带刀的一众宦官。而后马车里下来的是高宪,由于体胖,前后都由人搀着,提灯、带檀盒,又有人飞跑过去开路,抱毯子一路铺开,直铺到宁王府门口,让乌靴没沾着半点泥。
“瞧瞧人家的排场。”柳鹤鸣在苏预后头踮脚,啧啧有声。苏预见他神色如常,也就不说话,抱臂等着一行人从眼前过去,只略低头行礼。
最后那青灰顶小官轿上下来的是颜文训。还穿他那身补缀到颜色发暗的旧绯袍,连上头的孔雀都蔫头蔫脑。但人倒是精神,瞧见苏预就提着袍角快步走过去,振奋道:
“微之,假盐钞的案子,我近日有个大线索。”
他俯身过去,连苏预身后站着的柳鹤鸣都没来得及瞧见,就展开一张纸,上边只四句话。
良弓蒙尘,伯牙音绝;木难为材,子期不遇。
“这是什么?”苏预皱眉。
“字谜啊!”颜文训指点那几个字:“养济院与义庄里没人识字,但那乞丐们这几日,成天诵的都是这套词儿。你瞧瞧,这里边绝有玄机!我在刑部办案这么多年,这么刁钻的字谜,还是头一回见。”
柳鹤鸣此时才凑上来,兴致勃勃地一同看。忽而一拍手,把纸夺过去。
“都是名字。这良弓蒙尘嘛,是‘张’,伯牙音绝嘛,是‘俞’,木难为材,柳树么,做不了良材,所以应当是柳…”
说到此处,他脸惨白,颜文训也沉默,他把纸片夺过去,撕碎,想了想,又团成团吃了,咽下去。
“别瞎猜。”他卷袖子要走,柳鹤鸣凄凉地笑了几声,他就停住了。
“造盐钞的张贡生,盐使俞烈。下一个是我?为何是我。‘子期不遇’,子期又是谁?姓钟么,南京城里,有谁姓钟?”
“阁老,徐樵。”
苏预此时开口,声音低到只三人可闻。
“钟子期,原是砍樵人。”
肆拾捌·太医院(七)
三人站在宁王府门口,一时失语。而远远地,在码头传来歌声。有人敲着竹筒,站在船头唱,用的是金陵官话,带凤阳腔调,鸦青道袍与春江同色。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摘自《全唐诗》,作者无名氏。
船停了,波光粼粼。船头的转头看过来,还是平时那副笑模样。
“就是这小子搞的鬼!”柳鹤鸣听见这声音就要捋袖子冲上去干架,被苏预从后头拉住。
“尚未查清,不可凭空拿人。”
颜文训也脸色铁青,看那小道士走过来,把竹筒插进行囊里,朝三人行礼。柳鹤鸣把牙咬得咯吱响,对方却不紧不慢,眼睛抬起来,正对着他。
“柳大人,借一步说话。”
柳鹤鸣左顾右盼,厉声道:“什么话,在这儿不能说?保不齐我被你带到什么暗巷里,一箭穿心。”
“大人,有些话,在这里确实不方便,隔墙有耳。”小道士还是眯着笑眼,手指了指宁王府。
恰此时,电光石火间,苏预再次听见熟悉的笑声。那声音与上次房梁上的一样,这回甚至更清晰——就像人在宁王府的墙里。
他转头看颜文训,对方却像没听见似的,神色如常。
院里有风刮过,吹起空轿帘,哗哗作响。柳鹤鸣打了个寒战,看向苏预,却见他眉头紧蹙,似若有所思。
“嗳,苏微之,你随我一道去?”柳鹤鸣向小道士指指苏预:“你同我说的,都能同他说。大不了,我俩一起被灭口。”
苏预摇头:“我不去,我有家室。”
柳鹤鸣急了:“谁没有家室?你见死不救,我若是活着回来了,定写篇赋骂你,让你遗臭万年。”
苏预叉手,往旁边看,看到颜文训额角的细汗,才开口道:“叫颜大人同你一道去罢。”
颜文训此时才回过神,他咬紧了牙盯住小道士,眼里冒着火光。
“我不信,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敢杀朝廷命官。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小道士不语,仍旧是端庄行礼的姿势,眼睛谁也没看,只漠然看着远方。
“宁王寿宴就在今夜,来不来,柳大人自己定。旁人不可尾随,否则,生死自负。”
他伸出三个手指,在竹筒上点了一下,就飒飒然跨过院门,进前院去了。
柳鹤鸣愣神,转头向二人:“这小子,耍我呢?手指头点竹筒是什么意思,三更往竹林?”
间两人不语,柳鹤鸣扶额哀鸣:“天爷,又给我猜对了。”
苏预此时才上前,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
“别怕,祸害遗千年,你这回死不成。”
柳鹤鸣偏过头,将信将疑看他。苏预拢起袖子,高深莫测地咳了一声道:
“我临行前,给你卜了一卦,大吉。”
柳鹤鸣眼里好不容易亮起的火光又熄灭,努力扬起嘴角想苦笑一声还是失败。
“真是多谢。方才只是害怕,现在我连想死的心都有。”
而此时院门里传来鼓乐声,太阳悠悠挪过屋檐。柳鹤鸣状如朽木死灰地往里走,三人走过院门,越走越宽敞。面阔七间的前堂,柱子皆是金丝楠木。满堂锦绣,花供芬芳。中央一张水墨《秋山问道图》传为唐末僧人巨然所作秋景山水画,曾经被宋代蔡京及明内府收藏,后又被清故宫所藏。瞧见那画,柳鹤鸣精神又振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