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良哈见他神色变幻,了然,笑出声。
“大人从前心中没惦念过旁人吧。”他把领口悬着的一条红绳抽出来,里边挂着个狼牙。“这是我出生起便戴着的东西,上边有个名字,是斡儿朵。我们从小便订了婚,后来我被路匪抓去,在外边流落到十五岁,又被编进了边营。活不下去时候,我便晚上握着这狼牙,心里头想,有个姑娘,她在草原等着我,我不能不管她自己去死。后来我十八岁那年回去,才知道她三年前嫁了人,那人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她拿陪嫁的牛刀把那人杀了,三十六刀,死罪。”
“在牢里我陪她吃最后一顿饭,她说,当年要是再等等就好了。”
兀良哈把那狼牙瞧了会,就塞回衣服里,眼神平静。
“有时候人总以为好日子在后头,但其实能有的只在当下。”
“我前日里瞧见、咳,瞧见嫂夫人,便知道她是怎样的性子。若是不合她心意,便断然不会任由大人牵起来,掉头就走也说不定。”兀良哈笑:“那位袖笼里可揣着剪刀呢。”
苏预瞳孔微动,他也记起了那把剪刀。她原是怀了死志来的么?
从姑苏辗转蹉跎走水路来嫁给未曾谋面的男人,而所有人都说他是阉党。
忽地他再也站不住了,拿起那手帕掉头就走,兀良哈也不劝,瞧着他大踏步走进后院,衣襟带起阵阵风,眼里锋锐逼得四周仆役们纷纷闪退。
他四处寻那个青翠色影子,却在哪都寻不见。后院卧房、书房、佛堂、梅林。一想到沈绣极有可能昨夜死在他身边,他心口便被灼得呼吸都不畅。
终于他在绕过第三道垂花门走进穿堂时,在倪瓒的山水挂轴前瞧见她拿着只精巧剪子,正在给杜鹃剪枝。
他走上去握住剪刀扔在地上,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拢住她。
捌·慈济医馆
沈绣被拢得紧,藏在宽袍大袖里不做声,苏预仍没放手。她听见画堂外的鸟鸣,嗅了嗅他颈项间,抬头问:“大人今日熏的是什么香?”
他没回答,沈绣只觉得额角一阵温热,意识到那是个吻时,她不语了。
“凉州甘松。”《本草纲目》:甘松出于姑藏、凉州诸山。细叶,引蔓丛生,可合诸香。
他答得字句清晰,每个字都震在耳畔。沈绣隐约觉得苏预在勾引她,但没有证据。她眯起眼,迎着灰尘飞扬的光瞧他,想把他看仔细。
“你为何问起我用的香?”他也学她眯起眼。
“闻着新奇。”她又闻了闻:“我从前和阿惜…大人或许不知,阿惜便是我的妹妹。我们从前常在一块制香。但香材不易得,北边的更是难见。”她说这话时也没留意自己还在被抱着,絮絮地讲,鼻息热气喷在他脖颈处,苏预闭眼,等这难耐的一刻渡过去。
“而且,这香我喜欢。”她说得轻,他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喜欢什么?”
“凉州甘松,可醒脾气、作五香饮、肾虚齿痛,还可做沐浴汤药。”引自《本草纲目》等
苏预:…
她见他不说话,便觉得无聊了,手指拽着他衣角,声音闷闷。
“大人方才来找我,是有要事商量?”
他闻言哽住,瞧了眼地上的剪刀。手指把她攀住衣角的手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