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杀的高宪,我定将你……”
他话没说完就向后仰倒,金绽立即冲过去,把他人中捏住,浑身上下摸索找药。“爷爷,九千岁,你醒醒,都是我,我不听话、我蠢……”又回头眼泪鼻涕糊一脸地吼:“督公发痰症了,丸药,谁带了丸药!”
苏预立即返身冲向里间,却恰与个身影撞在一块。低头看时,沈绣已经冲了过去,针囊展开,银针照着督公头上几个穴位扎进去,他抽搐的四肢顿时舒展,继而缓缓睁开眼睛。
“好了。”她缓口气,站起来就要走。忙乱中额发垂下几绺,也不看他。“蒸几帖药带走,我去开方子。”
苏预拦住她,沈绣就抬起头,看见他澄黑眼睛里,倒映她自己。
“方才此处说了什么,你没听见罢。”
众人安静。
沈绣无视苏预的暗示,却点头:“都听见了。”
“行医治病,不问贵贱。杨姑娘怀的是谁家孩子,与我无关。”她答得很平静:“但她既留春熙堂一日,便一日是春熙堂的病患。”
她把针囊收起来,最后那句话,却像是只说给某人听的。
“毕竟我也是个女子。若我不帮她,便再无人可以帮她。”
吱嘎。
院门于此时开了。小道士搀着个女子,蹒跚走进来。那女子眼里没有别人,只有柳鹤鸣。
柳鹤鸣腾地站起身。
“小楼。”
他口中喃喃,却是一步都不敢挪。
杨楼月眼里有许多情绪,众人看不分明。有浓到发苦的爱,也有同等的恨。
“小楼,你不能……我、你,你怎会在外头?”
漂亮书生头一回笨口拙舌。沈绣在后边看着,瞧见他痛到深切处反而呆滞的眼神,演,是演不出来的。
“柳鹤鸣。”
杨楼月嘴唇发白,但穿得整齐,鬓发齐齐地向后梳着,像深闺里知书达礼的小姐。沈绣记得几天前她头回睁眼,知晓了是柳鹤鸣跳下湖救的她,眼神是何等欢喜、卑微。从那之后她喝药都比平时主动些,常在镜子前哼着歌,梳头。
那时她对沈绣说,柳大人喜欢我,我知道。但我们成不了,一个教坊司的女人,怎么能和翰林成婚。说这话时,她话语却比平时活泼,有哀怨,但更多是嗔,是喜。
沈绣那时不解,杨楼月明知道自己和柳鹤鸣没结果,为何还这么一团高兴呢?现在,她好像又能懂了。
但眼前这两人,却站得山高水远,中间隔了几年回不了头的光阴。
“待我杀了……”杨楼月声音很轻、轻得掉在地上都听不见。两人的身形冻住般,在初春的风里簌簌。
“你便从此忘了我吧。”
肆拾贰·太医院(二)
先跑过去的是沈绣。她从小道士手里接过杨楼月,给她顺气,柳鹤鸣站在那纹丝不动。只有督公还坐在原地,手里拿着断了的骨牌,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