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杀那小道士,却不急于一时。他手中,如今有了新的棋。
“传令下去,南北大营的把总、提调,并西水关守备即刻出兵,搜捕养济院。”
他低声吩咐,而与此同时,苏预从帘子后接过手信。打开,里边是娟秀字迹,写了两行。他看到最后一个字,他握笔的手停了。
“嗳,嗳,苏微之你去哪?别忘了……”
柳鹤鸣没拦住他,颜文训也只来得及追出去问半句话。只督公远远地对视了他一眼,苏预行过礼,旋踵便走。
“下官家中有要事,须马上回去,改日再来王府请罪。”
宁王抽着烟叶,根本听不见他的话。而高宪却起了好奇心,向侍卫又低声:“派个人跟上。”
苏预骑马自宁王府往西,越过钞库、武宁桥,往西华门驰去。马蹄溅过泥水,脏了他的袍服。
出门时,南镇抚司的异动赫然也收入苏预眼中。养济院与假盐钞的勾连、俞烈的死,都是他高指挥无能的证明,高宪一直在暗中观察织造局的动向,只缺一个光明正大搜捕养济院的机会。但连苏预也没料到,会是今晚。
沈绣去了养济院的今晚。
她为何会去那里?
苏预五内似焚,心脏快跳出胸口。手信上说,她是随那个叫赵宣的人走的,有兀良哈陪同。半个时辰不归,则派人去寻她。为何她会胆大包天到如此程度,还是说,她从来就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一回事?
也不以为他会担忧她至如此程度?
哐当。
院门被踹开,惊起一群鸡鸭满地乱飞。养济院不过是三进的破旧砖瓦房,除了门头的牌匾,根本就与煊赫无关,也绝不是能容纳几百号俍兵的地方。远远地传来御窑烧陶器的火炭味道,苏预捏了捏眉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兀良哈没有踪迹,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是他大意了。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衣衫闪动。他躲到柴扉后头,只漏出眼睛,瞧上房的动静。里边似乎有人,在压低了嗓子说话。
继而有人走出来,素手拉开门栓,那张熟悉的、细眉如远山,鸦青鬓角的脸像朵山茶,开在门框边上。沈绣倚靠门框,手里拿着药盅,神态安静,瞧着不像是受了胁迫。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在她身后听见赵宣的声音,急急从后头走来,拉住她袖角。
“沈姑娘,留步。”
那书生也跨过门槛,追上她,手还攥着她衣袖,神情很可怜似的。
“在下知晓沈姑娘对在下无意,但来日方长。沈姑娘若不弃……改日在下定将登门拜访。敢问姑娘家住何处,可有亲人在金陵?”
沈绣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宣又往前一步,她往后退,后背就靠门框上。
“沈姑娘不必担忧,医者的苦衷,在下心知肚明。”
他攥着她衣袖的手松开了,却又伸手去接她的药盅。沈绣急着松手,药盅就落在地上。她哎呀出声,赵宣就状似无意地去碰她的手:“烫着了么?”
而那手却倏忽被夺过去,罩在一片雾蓝之下。
苏预把她手握住,藏在身后,转眼看赵宣时,对方被那眼神骇得倒退几步,见她自自然然被苏预牵着,终于恍然,笑了两声。
“你竟是阉党的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不察。沈姑娘,为何啊,你为何要与他牵扯在一起呢?”
对面的男人已抽刀出鞘,架在他脖子上。开了刃的刀,血槽里有积年血沁,苏预炽黑的眼盯住他,用刀锋把他一步步逼到墙角。凛冽杀意让赵宣闭上眼,喉头滚动。
而刀柄上忽而覆了只纤白的手。
沈绣握住他握刀的手,在他耳边,还是平常那般不紧不慢的语气。
“大人,别杀他。”
伍拾壹·太医院(十)
刀离脖颈只差毫厘,医士背靠着墙,原本等待的剧痛却没来,于是睁开眼睛,看到苏预已经收刀回鞘,神情冷淡,牵了沈绣就要走。
“等等……”赵宣见沈绣随他走了,心里抽痛,忍不住喊出声,而苏预停步,眼光冷冷投过去,即刻将他冻在原地。
“沈绣是我夫人。”他开口:“若还想活命,往后就不要再纠缠她。”
风起了,将浓云吹过去遮住日头,天霎时黑下去。最后一抹日光镀在苏预的衣冠上,让人心生畏惧。
但赵宣也不晓得自己哪来的胆子,费力把自己从墙上揭下来,捂着方才被怼在墙上时撞疼的胳膊,眼睛只盯住沈绣。
“沈姑娘。与阉党为伍,是徒然坏了姑娘此生清誉。但赵某晓得姑娘是个好人,定是受人胁迫。若你回心转意了,便来找我,我带你走!”
这番话把他自己说得热泪盈眶,觉得这话说完,纵使被苏预杀了也无妨,甚至还能传为美谈——死在阉党刀下,金陵的清流士子们要如何写诗颂扬他呢?这下,沈绣总该因这番恳切言辞而迷途知返,而他可以原谅她小节有亏。
赵宣思及此,更觉得十拿九稳,瞧沈绣的眼神也笃定了几分。但院子里只有风声哗哗响着,吹起窑炉边石头底下压着的符纸。
沈绣终于回头,手却还在苏预手里。她开口时,声音也没什么波澜。
“赵医士,恐怕会错意了。”
“苏大人并非阉党,我亦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并非受人胁迫。而且……”
她停顿片刻,直视赵宣的眼睛。
“就算是‘阉党’,赵医士怎就敢下断言说,金陵如今的祸乱,皆从阉党起始?写咒文的假盐钞自养济院起四处流散,使得盐钞价贱而灶户流离失所、金陵今春食无官盐,商户故而花高价运私盐囤积居奇,而买卖私盐是死罪。这些,都是赵医士知道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