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片刻,他又说:“幸会。”
沈绣终于从他长身宽袖旁边挤出来,还是笑眯眯的:“我们掌事瞧着冷淡,其实是个好相处的。先生方才说的方子我都记下了,待回去查了书告与先生。”
医士眉开眼笑,又行礼:“多谢沈姑娘!”
沈绣大度挥手:“不必不必。”
苏预又瞧她,沈绣就给他使眼色。于是他想起此前她说过的,在春熙堂她为行医方便,不讲自己是公府夫人的事,只是医女沈绣。前宅后院并不相通,医馆和苏府也几乎是两套人马,除了寥寥几个旧人,也确无人晓得她是小夫人。
从前不觉有碍,但此情此景之际,苏预却觉得这“沈姑娘”三个字听着实在刺耳,那“先生”两字也不大中听。
然而面前这人除了身为姑苏人,倒也挑不出什么刺。他以从军多年的敏锐打量他,而对方任由他打量——
等等。
除了这点异样。多数人被他盯着时都会不由自主移开目光,只因本朝百姓受差遣惯了、本能惧怕兵刀祸乱,而做官的则怕被揪出瑕疵。在人人自危的时世,即使是富庶如两浙的世家子弟,也有朝夕不保的担忧。
而此人太坦荡,坦荡得像故意这么做给他看。
“大人。”
沈绣又在后头轻声唤。“若无旁的事,我便回去忙了。”
苏预没回身,只点头。听得后头脚步细碎,是她走远。而对面的医士终于也抬起眼,与他对视,眼带笑意。
“苏大人,久仰。春熙堂在金陵有盛名,尤擅清创医伤、伤寒时疾,又收治许多穷苦妇人小儿医治,当真悬壶济世。”医士左顾右盼,脸上喜色盈盈:“此处也确是精进医术的好地方。在下能来此叨扰,三生有幸。”
苏预抱臂瞧他,那几句夸赞好像全然没进他耳朵。
“你们认识?”
医士愣住,接着耳尖现出红色,摸了摸鼻子。
“哦,大人说的是沈姑娘。与其说是不认识,不如说是……沈姑娘大抵是不记得在下了。”
苏预眉毛挑起,挺直了腰。对方觉着身高的压迫,却也不怵,语气甚至有些怀念:
“三年前,在下随家父回姑苏本家去消暑,隔墙听见有人念医书,那声音是个女子,想必是读书知礼的人家。在下于诗文不通,但于医书却甚是通晓,冒失开口相问,那读书声却停了。在下后悔不迭,但有碍男女大防,便不了了之。后来接连数天下雨,家父旧疾复发,腹痛数日。我医术不精,试过几帖药均不见好,心下油煎一般。而此时……”
苏预闭了闭眼。
光是听,就能想象出当年的沈绣是什么样子,酷暑天,穿什么衣裳,站在墙下读书。
那是他们擦肩而过的一段人生,他未能保护也未能参与的人生。
“此时沈姑娘却敲门,亲自来了。隔帘子诊过脉,手写了药方子,我照着去配药,果真不几日便醒转。”医士深情道:“古人说倾盖如故,虽后来恰家中有要事便离了姑苏,在下却一直记着沈姑娘。她不记得也好,此事便只需我一人晓得。”
“既只需你一人晓得,那何须告与我。”
他眼神冷冷的:“看来先生与沈……沈姑娘乃是偶遇。不过,既是救命恩人,为何从未打听消息?”
说完这话,苏预自己眼神先变了。
细究起来,沈家也救过他的命,他从前不是也没曾打听过她过得如何么?
“大人。”医士笑:“在下一介寒生,哪里配得上沈姑娘这样的女子。”
苏预侧脸在阴影中,没说话。
“无事在下便先告退。”
两人擦肩而过,年轻医士又停步,惊讶道:
“巧了,大人也用凉州甘松?在下三年前调制了一味,可除去此间辛辣草药气。若大人不嫌,在下可按那香方再做几粒,手中有的不巧方才已送人了。”
苏预按了按太阳穴,终于开口。
“不劳费心。”
“是。”医士终于走远,而他还站在原地。前堂药铺里方才喧哗热闹,现在人群也散得七七八八,只余鸟雀在地上啄食草屑药渣。等黄昏的光都收进巷外,他才转身回去,瞧见门口站着兀良哈,抱旧佩刀打瞌睡。
“兀良哈。”
对方立刻惊醒,苏预招手。“你过来。”
兀良哈小跑过来,朝他挤眉弄眼:
“大人,方才我就来了,瞧见小夫人与大人说话,便没打扰。吩咐的事儿查过了,那金绽与如意仙在义庄所做的法事着实蹊跷,养济院周边几里又尽是些乞儿与流民,我拿出假盐钞来挨个地问,能识大字的都没几个!不然便是那小道士搞得鬼。我看他……”
兀良哈话说到一半,瞧见苏预的脸色,就停顿:
“大人脸色不大好,是近来劳累?前日里伤寒还未好完全罢。说来大人也二十有四了,得保重身体,我草原的远房叔叔,二十四都有六个娃了!”
苏预白眼他,兀良哈才摸头嘿嘿一笑,继续说下去。
“话说那小道士,真不派人盯着?督公那儿撒手不管也就罢了,万一后日宁王府宴上出了什么……”
“不妨事。”
苏预捻着手里的余灰,又闻了闻。那是方才擦肩而过时,他从医士身侧药囊上摸到的。
“方才那个人”,他抬眼看向兀良哈:“赵宣,字端平,姑苏人。在太医院做医士。你去查查他。”
兀良哈拱手称是,再抬眼时,却撞见苏预盯着手中灰烬的眼神,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若查出他有何蹊跷,立即报于我,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