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鹤鸣看画之前,他就将那箭簇放在桌上。幸好,对方会意,装作欣赏画作,实则是把箭簇揣在怀里,算好时机,就往手臂上戳。他这一下子戳得够狠,连苏预都被吓了一跳,自然也唬住了颜文训。待瞧见半边臂膀染血的柳鹤鸣时,他霎时就来气了。
“天杀的,他们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自己戳的?”
他用久居刑部的眼睛一下就瞧出了猫腻,苏预已手速极快地将伤口包好,待颜文训狐疑着把他拽起来,才擦净手道:“引蛇出洞。”
颜文训瞬间明白了,他用敬佩眼神看向柳鹤鸣,拍他肩膀道:“柳翰林,误会了,本官从前一直当你是个绣花枕头。”
柳鹤鸣龇牙呼痛,而厅堂里宴席已开。
“上上回与上回,人都是在眼前死的。这帮人杀人,从来都是一击毙命,如果你没死,杀人者就会有麻烦。我赌今夜有人在席上,等你的死讯。京师大事拖不得,他们比我们急。”苏预将沾血的手帕放进腰侧药囊,淡淡道。
柳鹤鸣打了个哆嗦,语气凄然。
“我不就是长得俊了些,画儿画得好些,又会写文章么。金陵那么多米虫,多我一个又何妨呢。别急着要我的命,兴许再过几年,我便喝酒喝死了呢。”
苏预捻起那箭簇交给颜文训,意味深长地低声。
“有这功夫,先想想你惹过谁罢。”
“惹过谁?我能惹谁……高宪?”
柳鹤鸣脸色反复变化,最后恍然。
“若不是高宪指使,便是有人要杀了我,栽赃高宪!若唱词里说最后一个该死的是徐阁老,他再来个金蝉脱壳死里逃生,不是就将自己择出去了?背后主使,难不成真是阁老?”
颜文训漏出个刮目相看的表情,借了只手扶柳鹤鸣起来。“你这脑袋倒是活络。”
“开玩笑,我可是一甲第二……嗳哟。”
他被扶得趔趄,苏预则在他身后,三人蹒跚朝热闹喧哗的厅堂走去,远远听见丝竹声。
“若那歌谣唱得没错,写这四句诗的人,倒是在提醒我们该提防谁。”苏预随后像是自言自语,却刻意提高了声音:“天下没有不走漏的风声。看来,杀人者内部,也有叛徒。”
他们走远,而背后的水墨大画《秋山问道图》却动了动,黑暗中,现出一双邪气四溢的眼睛。那眼里盈满忿怒。接着半边脸现出来,如同民间佛像里供奉的邪神——涂满油彩,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你说的病患,当真与春熙堂利害相关?”
车行到大路上,路旁花木渐渐地稀疏,过了钞库、西华门,就是西水关。从城门出去再走,就到了义庄。兀良哈骑马跟在她的马车后头,赵宣的马在前引路,时不时地回头,与沈绣隔着帘子答话。
兀良哈满脸的不情愿,眼睛斜斜地看那穿襕袍的小白脸,越看越不顺眼。然而他此前受过苏预的令,要他随时听沈夫人调度,此话等同军令,他只有遵从。好在沈绣出门前,还写了手信给宁王府告知苏预,说她去一个时辰必回。兀良哈见她安排得不紧不慢,想必心里又有什么盘算,才稍稍宽了心。
“回沈姑娘,方才在下与姑娘说的句句属实。就在几日前,在下被选中来金陵太医院,却因盘缠不够,只得借住义庄破庙里暂歇。许是不晓得我在庙里,半夜弥陀殿里忽而明火执仗,多了几百人。佛殿上坐了一妇人,说是仙姑降世,断指画符,可预测吉凶。那妇人貌似老妪,长相可怖,穿着打扮却华丽,信众甚多。我欲逃,却被逮住,险些被杀。”
他掀起手臂,漏出可怖刀痕,伤可见骨。沈绣掀开车帘,只瞧了一眼,待要追问,赵宣却苦笑:
“姑娘无需为我担忧,伤口包扎及时,过几日便好了。”
沈绣:……
他见沈绣不说话,就自顾自说下去:
“原本此事不过是我自家死里逃生,但昨日来春熙堂,见到苏大人”,他瞟了眼沈绣,才继续:“才晓得,原来苏大人,便是那夜他们做法要咒诅的苏预。”
沈绣坐在车里,手扶住车壁,过了会才开口。
“咒他什么?”
赵宣在外头,仿佛是没察觉到她声音的颤抖,继续不紧不慢答:
“说金陵祸乱将起,阉党必除。为祸之首,乃在宁远公府。”
这话也飘进兀良哈的耳朵里,他手缓缓握在刀柄上,眼睛看向赵宣。对方背对着他,对那陡然而起的杀意浑然不觉,一派坦然。
“在下晓得兹事体大,不方便声张,又不能贸然去与苏大人讲,以为我是胡说便坏了事,只好来寻沈姑娘。若姑娘信我,今日看过,便知晓在下说的句句属实。”
他这话掏心掏肺,沈绣也没反驳,只继续问:“那病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微微欠身,低声道:“那病人,嗯,说来话长,便是当夜逮了我去杀的仙姑。她原是个妙龄女子假扮,但已经有了身孕,正在害喜,义庄里无人通医术,在下于妇人之脉象并不精通,只略瞧了瞧,仙姑说不杀医者,我才死里逃生。今儿救沈姑娘来,便是想着,若姑娘能给她瞧得好了,或许那咒诅的事,能有转圜余地。”
赵宣用姑苏方言说这话,语速又快。兀良哈听不分明,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直接抽刀出来把人赶走。但偏此时他又说完了,端端正正继续骑马,兀良哈只好也控住马缰,跟在后头。
“多谢赵先生,我晓得了。不过,敢问那仙姑如何称呼?”
沈绣在车里如此回,却听得赵宣口中吐出几个字,惊得她脊梁骨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