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预在一旁神色忽而紧张。
他记得沈绣当时说过想回姑苏的话。但昨夜她那么…勾着他,难不成,是打算最后春宵一度的意思?
她不打算跟他过了?
——因为他一声不吭地扔下她独自去赴死,受了伤又装睡骗了她几天,害她担惊受怕?这么一想,沈绣忍无可忍、抛下他带着妹妹回姑苏,也是合乎情理的事。但如果她回的不是姑苏…他又想起此前沈绣救了金绽那回,督公说要赏她个承诺,沈绣回的是要带妹妹自立门户。
如若这回她真走了,到了她寻不见的地方、自个儿开了医馆,从此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呢?
苏预心里一窒,转身就踉跄着往外走。
柳鹤鸣见他脸色实在惶然,就在后头问:嗳,苏微之,你往哪儿去?
他回头苦笑了一下,走到院门前把门推开,来阵风好似都能把他吹倒。
“柳大人。”
“若是沈绣她当真不回来了…”
“我就找个庙出家去。”
哐当,门关上了。柳鹤鸣看他站在那大喜大悲地自己演完一出戏,瞠目结舌之余又摇头啧啧。
“当初还笑话我呢,到你头上,还不也是七情上脸。”
苏预从院子里走出去,漫无目的地踱步,没注意对面来了骑马的兵,走近才瞧见是兀良哈。
“大人?”
对方先愣神,继而泪眼婆娑,跳下马就来抱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
“哎哟喂,我还以为大人醒不过来了呢。今儿早上瞧见小夫人在医馆前头药铺里择草药我还当是眼花,看走了眼,原来是大人你真醒了。醒了就好,不然我这后半辈子俸银可怎么办?”
苏预听见小夫人那三个字就定在当地,都忘了把兀良哈推开,继而喜形于色地摁住他肩膀,眼睛熊熊烧着火。
“你说小夫人在哪?”
“城东春熙堂啊。”
兀良哈诧异:
“大人不知道?早上那个什么赵医士还在帮着卸门板呢。”
“兀良哈,马借我一用。”
没等对方反应,苏预就上了马,向城东疾驰。
“唉你等等,大人,小夫人她、她方才说晚些时候要看诊去,不在医馆啊。”
这是苏预醒来后,头一次去城东新开张的春熙堂。
铺面比之金陵的小了许多,门脸也冷清,想是刚开张,尚未叫响招牌。况且京师天子脚下,南北杂糅,专治南方杂症的春熙堂实难在此处站稳脚跟。
他未及过多思索,就抬脚跨进药铺里,往庭院深处走。院里收拾得干净,中央那青玉色的大酒海酒海,元代盛酒的酒器,体积庞大,常被误认作鱼缸。根据《元史·舆服志》记载,元朝的宫殿内有三种必备的陈设:一、计时的漏刻,摆放在皇帝的御座之南,设两个“挈壶郎”掌管;二、酒海,列于漏刻之南,设六十个酒人掌管,面向北立于酒海之南侧;三、盛马奶子的容器,设二十人掌管,这二十人叫“主膳”。明朝初年工部侍郎萧洵目睹过元朝的旧宫殿,著有《故宫遗录》,据此书记载,广寒殿、大明殿以及延春堂,都设有酒海。原是元时宫里的东西,如今放在旧宅子里种了旱荷花。几棵龙爪槐也绿意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