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悄然炸开,涨得人胸口发疼。却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甜腻,顺着舌根一路泛进嘴里,像是他很小的时候吃过的那种饴糖。
他毫无缘由地想,这双灰霭色的眼睛,他或许曾在梦里见过千万次。
静默,疏离,却又让人沉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妄玉。
而如今,郑南楼捧着瓷盏再次走进这间后殿时,却脚步沉重地像是走进了自己的坟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妄玉向来不喜太亮,便只在桌前点了只蜡烛,火光幽微,映得他低头看书的半张脸都有些晦暗不明。
郑南楼跪下去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
于是,郑南楼便只能将那瓷盏举过头顶,垂首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像是个引颈就戮的囚徒:
“请师尊赐药。”
颤巍巍的声音落下,殿内又重归寂静,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一簇烛火,偶尔爆出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郑南楼等了很久,才终于等来了妄玉的动作。
他低着头,视线之中只能看到垂落的衣摆,素色的锦缎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的暗纹,随着步伐微微浮动,仿若一片暗夜里飘来的寒雾。
“寒雾”最后停在了他的眼前。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无奈,又似是某种残忍的怜悯。
“你又何必如此。”他说。
“你明知道抗拒不了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如同对他的宣判。
可郑南楼并没有动,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捧着瓷盏,像是捧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妄玉没再说话,而是抬起了手。
伴着一道刀刃划破皮肤的轻响,一股熟悉的气味就忽然弥散开来。
刚开始出现时宛若夜半昙花乍绽,幽香浮动,但随着味道渐浓,那种熟悉的冷冽苦意便愈发明显了起来。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就这么坠落在了郑南楼眼前的玉砖上,好似雪地上开出的一朵红梅。
他浑身僵硬,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看见了昏暗的光线里,那只如玉石般莹白无暇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正在往外渗着血的新鲜伤口。
猩红的血线顺着指骨蜿蜒而下,又从指尖滴落,一颗一颗地掉在了地上。
那红色实在太刺目,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艳丽非常,直教人移不开视线。
于是,那只被捧在手里许久的瓷盏,终究还是从郑南楼开始变得颤抖的指间滑落,砸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数的残片。
而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殷红的鲜血,忽然就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接住了半空中一滴正落了一半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