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到底是没有做到。”
在他平缓又温柔的叙述里,郑南楼的哭声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了一点难抑的抽噎。
他微微动了动,从妄玉的怀里抬起头来,又向后靠了靠,便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样子。
妄玉的面容依旧苍白,没什么血色,可泛着灰色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柔软清透,缀在其中,就宛若将整张脸都点亮了似的,直教人移不开眼。
他还是醒着的时候最好看。郑南楼忍不住想。
妄玉也低头看他,嘴角微勾,泛起一抹浅笑来。
郑南楼却没笑,而是忽然又凑近了些,鼻尖都似是要靠上,却只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你明知道结完契之后我就要杀你,又何必如此费心呢?”
妄玉脸上的那点笑意恍惚是僵了一瞬,不过旋即又缓缓绽开,他轻轻抵上他的额头,告诉他:
“即便是要死,我也想要在死前得到点什么。”
郑南楼听着,咬了咬唇,小声嘟囔了一句:“哪里得到什么了。”
只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声音再小也逃不过妄玉的耳朵。
妄玉又低低地笑了一下,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面颊上,隐隐有些痒。
“谁说什么都没得到,我得到的,可太多了。”
“譬如方才的那个梦,即使不在你身边,我也可以在梦里见到你,似乎比单单只听到你的声音要好上许多。”
他愈这么说,郑南楼便愈垂了眼。仿佛方才凑近了问他的勇气被一点点消磨殆尽,最后只剩下了无尽的胆怯。
妄玉当然是看出来了,他总看出许多东西。
于是,他抬起手,为郑南楼擦去了眼角一点未干的泪痕,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这些事,从头至尾,都怪不得你。”
“从前是我在逼你,自以为是为着你好,将你未来的路都框得死死的。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想要求一个解脱。”
郑南楼以为他是不知道其他的那些事,便道:
“我”
可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妄玉给打断了。
“至于旁的事,也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南楼,你从未害死过任何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宛若是彻底看穿了郑南楼的心绪一般,引得他蓄在眼里的泪一下子又似是要往下掉,可还是拼命忍住了。
“你只是因为我才这么说的。”他依旧没敢抬眼,只模糊地小声嘀咕道。
“可我就算是从未认识你,那些事也算不到你头上的。”妄玉捧着他的脸说,“所有的一切,你都是在被推着走的,从来没有自己选择,如何能怪你呢?”
郑南楼终于愿意抬头望向他,又用脸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妄玉眉眼弯弯,目光沉静:“我不骗你。”
“不过,不认得你,却是不行的。”
郑南楼用力抱紧妄玉的腰,又重新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回,倒是轮到他兀自往下说了。
“我小的时候,其实偷偷恨过我的父母。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阿爹阿娘,偏偏我没有,想来是觉得我不够乖,就这么轻易把我给丢下了吧。”
“后来长大了,得知了原委,便晓得不该恨的。可是不能恨了,又不知该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了,因为我从未见过他们,连他们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于是,我便偷偷去看其他孩子的阿爹阿娘,但看来看去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他们的阿爹会教他们修炼,阿娘会给他们缝补衣裳。这些我自己都会,用不着旁人。”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可厉害了,是天底下第一号的男子汉。可是有一天,隔壁的大娘觉得我可怜,给了我一碗热汤,还摸了摸我的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难过,偷偷掉了几滴眼泪之后才明白,我才不是什么男子汉,我只是个没人喜欢的小孩罢了。”
说到这里,妄玉拥着郑南楼的臂弯明显紧了紧,但郑南楼却只是将自己的头朝那胸膛上又贴了贴,便继续说道:
“但是没人喜欢也没关系,因为我学会了到那栋南楼外的墙根边上,对自己的阿爹阿娘说话。因为我觉着,他们死在那里,若是不放心我的话,说不准还会留在那儿,即便我见不到,也能让他们听一听。”
“也没什么可说的,大都是你听到过的那些,琐碎的没有重点的话,关于我今天做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但我想,我的阿爹阿娘一定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即便是这些话也会很耐心地听我说完。”
“可是后来我修炼入道,开了天眼,便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也没有了。”
“其实也算是我傻,郑氏本宅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什么孤魂野鬼徘徊不去呢,就算是有,也早打散了。”
“我站在空空荡荡的南楼边上,终于意识到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想,我只是在想象,有人会喜欢我。”
“于是,我便再也不往那里去了,我以为,只要我自己顾念着自己就够了。可人总是很奇怪,得不到的东西即便是刻意忘了,也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提醒自己一下,告诉我,我不过就是个孤独的可怜虫罢了。”
他说了这么多,妄玉都只是沉默地听着,到最后才似是想要安慰他般道:
“我想,你的父母若是听得见,也应该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
郑南楼听着,却没去接他的话,只道:
“你大概能看出来,我固执,别扭,自欺欺人,脾气还不好,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