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的清晨,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敲打着窗纸,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意里裹着药香。
弘晖靠在床头,小手里捏着一块豌豆黄,小口小口地吃着。病了这些日子,他清减了些,但眼睛渐渐有了神采。
“额娘,外头下雪了。”他望着窗外,眼里有孩子对玩雪的渴望。
“等你好全了,额娘陪你堆雪人。”宜修坐在床边绣着一件小褂,针脚细密匀称。茄紫色的缎子上,金色的祥云纹已初具雏形。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碟新切的雪梨放在小几上,又凑到宜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主子,东西拿到了。”
宜修绣花的手微微一顿,针尖在指尖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她面不改色地将手指含入口中,抬眼看向剪秋。
剪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晖儿,”宜修放下绣绷,端起雪梨碟子,“慢慢吃,额娘去给你看看药熬好了没。”
弘晖乖巧地点头,注意力又回到手里的点心上。
宜修起身,带着剪秋出了内室。穿过堂屋,走到西厢书房,关门落闩。
“在哪儿?”她问。
剪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片看似寻常的碎布料,颜色不一,有宝蓝,有姜黄,都是寻常衣料。
“主子请看。”剪秋将布料在书案上铺开,指着其中一片宝蓝色的边角,“这是从小阿哥病时穿的贴身小袄上拆下来的内衬。”
宜修凑近细看。宝蓝料子乍看无奇,但在透过窗纸的天光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里,似乎沾着些极淡的、近乎无色的粉末。若不是刻意寻找,绝难现。
“另一块姜黄的,是年侧福晋上个月赏给针线房,说要给小阿哥做新衣的料子。奴才偷偷剪了一角。”剪秋声音压得更低,“主子闻闻。”
宜修拿起那片姜黄料子,凑到鼻尖。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气味,若有若无。
她前世在宫中浸淫数十年,什么样的阴私手段没见过?这气味……
“去把薛太医开的那本《本草辑要》拿来。”宜修沉声道。
剪秋很快从书架上找到那本医书。宜修快翻阅,指尖停在一页插图处——画着一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茎叶细长。
“零陵香,又名满山香。性温,味辛甘。外用可祛风止痛,内服过量则致气血燥热,小儿尤忌,易引惊风高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此物研磨成粉,无色无味,混入衣物浆洗之胰子中,经体温焐热,药性缓慢渗入肌理,日方显症状,状似风寒,医者难辨。”
宜修合上书,闭上眼睛。
零陵香。
难怪弘晖那场病来得毫无征兆,症状却凶险异常。难怪太医诊脉只说风寒入体,用药却不见效。原来病根不在风寒,而在这一针一线里!
“主子……”剪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小声唤道。
宜修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寒。
“这料子,除了针线房,还有谁经手?”
“针线房的管事王嬷嬷,浆洗的李嫂,还有……”剪秋顿了顿,“送料子来的,是年侧福晋院里的周公公。但奴才打听到,那批料子入库时,嫡福晋院里的赵嬷嬷也去清点过。”
宜修冷笑。
好一个环环相扣。年氏出料子,柔则的人经手,最后衣裳穿在弘晖身上。若事,追查起来,谁都能撇清干系——年氏可以说不知情,柔则可以推说只是例行清点,针线房更是无辜。
当真是好算计。
“还有一事。”剪秋又取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笺,“这是奴才让外头药铺的伙计悄悄誊抄的。腊月十八,有人到城南的‘济世堂’,买了二两零陵香粉。买药的人虽做了遮掩,但那伙计记性极好,说那人右手虎口有颗黑痣。”
宜修展开纸笺,上面字迹歪斜,但内容清晰。
“虎口有痣……”她喃喃重复,脑中飞快闪过一张张面孔。
忽然,她想起了。
正院二等丫鬟春杏的哥哥,在城南药铺做伙计的那个——右手虎口,正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
而春杏,是柔则从娘家带来的陪嫁。
线索,全对上了。
宜修将纸笺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边缘,迅蔓延,化为灰烬落在炭盆里。
“主子,咱们现在怎么办?”剪秋声音紧,“要不要禀告王爷?”
“禀告?”宜修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证据呢?几片说不出来历的料子?一张来路不明的药方抄录?王爷会信吗?”
剪秋语塞。
“况且,”宜修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落雪,“就算王爷信了,处置一两个奴才,又能如何?动得了她们背后的人吗?”
她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窗棂。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天真,以为公道自在人心,以为胤禛会为弘晖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