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侍女福身,为荣龄打起帘子。
&esp;&esp;一入正殿,厚重的棉帘隔去汹涌的寒意。殿中主人惯用的白梅熏香裹满荣龄周身,让她躲不掉,挣不脱。
&esp;&esp;“你为何替我定下婚事?又为何假借父王的名义?”荣龄盯着一身月白锦袍,上绣满密白梅的玉鸣柯,质问道。
&esp;&esp;玉鸣柯歪在榻上,一手支额,一手放在白裘被中。“那你是因婚事不满,还是因我提了你父王不满?”她揉着额,似乎头疼得紧。
&esp;&esp;“自然都不满。五年前,荣龄便无父也无母,玉妃赐婚的荣恩,我受不起。你无端提起父王,也惹他不清净。”荣龄冷冷道。
&esp;&esp;曹姑姑慢一程,这会终于赶到。乍一听荣龄的悖逆之语,她的眼眶骤然变红,“郡主怎能这样说?此等诛心之语,叫娘娘如何生受?”
&esp;&esp;“我为何不能说?”荣龄音量抬高,语中狠厉更甚,“我哪一句说了错话?五年前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人,你头也不曾回。”
&esp;&esp;“如今平白想起我,可是南漳王府中又有了你想要的东西?”
&esp;&esp;不知她本就身子不好,还是叫荣龄诘问住,玉鸣柯不住地咳,似要咳出整颗心来。
&esp;&esp;曹姑姑扑到塌前,为她捋气。
&esp;&esp;“郡主少说一句吧!”曹姑姑淌下泪来,苦苦地求荣龄。
&esp;&esp;玉鸣柯却艰难地摆手,示意她不必劝。
&esp;&esp;待终于平静下来,她略坐直身子,低哑道:“一则我不曾相欺,你父王并不想叫你承继南漳三卫,只望你喜乐平顺,安稳一生。为你定下婚事,确是他所愿。二则世事难料,你既已入南漳三卫,总不能只论今日不图明朝。你可还记得木华赤?”她突然问道。
&esp;&esp;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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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郡主:我就看个热闹哇…
&esp;&esp;张大人:你好我在下章出场。
&esp;&esp;张廷瑜
&esp;&esp;木华赤?与南漳王荣信、凉州军主帅赵文越并称“大梁开国三大功臣”的木华赤?玉鸣柯为何提起他?
&esp;&esp;“木华赤曾为怯薛大将,却因娶了赵氏之女,叫人慢慢分了军权。如今的军中,可还有木华赤的威名?”玉鸣柯冷冷问她。
&esp;&esp;一室暖意中,荣龄的额上渗出冷汗。
&esp;&esp;她明白,玉鸣柯在示警——她的婚事关乎南漳三卫的军权归属,绝不是单纯的儿女故事。木华赤因婚事而军权旁落,那她呢?当真不会有人效仿,用同样的招数对付她?
&esp;&esp;虎视眈眈南漳三卫的,可不止赵氏,还有…当今圣上,建文帝。
&esp;&esp;若他们拿婚事相逼,那时的她从,还是不从?
&esp;&esp;因而,未免日后横生枝节,玉鸣柯先手破局,为她择定既不能带来助力,却也绝无威胁的夫婿。
&esp;&esp;“我再不济,总不会害你,你自个想想吧。”语罢,她像是累极,阖目不再说话。
&esp;&esp;荣龄语塞。
&esp;&esp;她愣愣看着玉鸣柯,一时想问她如今为何管自个的事,一时又想知道她怎的这样憔悴,当真是病了?
&esp;&esp;早年在王府时,玉鸣柯的身子可不荏弱,荣龄吃过许多顿打,每回都记得深刻。
&esp;&esp;正在这时,一个雪团子钻帘而入。她与荣龄一般,承了玉鸣柯如玉润白的皮肤。
&esp;&esp;可雪团子双目圆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荣龄,怒道:“你为何惹母妃生气?你不知道母妃病了吗?”
&esp;&esp;是荣毓,玉鸣柯与建文帝之女,年方四岁,最是天真、任性的年纪。
&esp;&esp;荣龄瞥了她一眼,没理。
&esp;&esp;“喂!本公主与你说话,你为何不理?”荣毓是宫中最小的皇女,受万千宠爱长大。从没有人这样冷淡地忽视她。
&esp;&esp;荣龄仍不说话。
&esp;&esp;玉鸣柯睁开眼,疲惫且无奈地劝道:“阿木尔,荣毓是你妹妹,你当与她相好。”
&esp;&esp;一瞬间,荣龄已然平息的心中腾起一股尖锐而磅礴的愤恨,“我父王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妹妹!”她怒道。
&esp;&esp;随后她掀帘而出,再没回头。
&esp;&esp;三年前的荣龄尚不能把意气彻底没入心底。
&esp;&esp;出宫的路上,她的步子一时缓,一时急,恰如她心中忽而平静,忽而喧沸的愤怒。
&esp;&esp;但不论何种心境,玉鸣柯的质问一次次响在耳畔——如今的军中,可还有木华赤的威名?
&esp;&esp;伴随质问,荣龄再一次心惊。
&esp;&esp;玉鸣柯说得不错。
&esp;&esp;世人淡漠而健忘,他们可以忘记怯薛大将木华赤,为何不会再忘南漳王荣信?更何况,建文帝为迎娶弟媳,早抹去荣信许多踪迹以堵住悠悠众口。若再无南漳三卫,不出十年,南漳王的威名便叫雨打风吹去。
&esp;&esp;故而,南漳三卫绝不可失——只需它存在一日,荣信便是几十万人的信仰,不会平白叫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