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多久才能到?”
“剩余时间:四十二分钟。”
我点了点头,明白自己现在算是彻底没有回头路了。想想还真叫人难过,我竟然这样轻易就背叛了那些信任我的朋友。而直到现在我仍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人心多么复杂,又是多么自私。
大概在旅程过半的时候,我起身打开舱门,然后用力把弗瑞给我的手机扔了出去。
至少我不再需要那个东西了。
在脑海中,我始终看得到我们的目的地,犹如规模宏大、细节清晰的海市蜃楼。那个沿海而建的粗犷笨拙的石堡,旅程开始的地方。兜兜转转,我最后又转回原点,好像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我依稀记得,当飞机横跨整个美洲大陆的时候,自己曾趴在地板上,借着机舱内昏暗的灯光在纸上写下了什么东西。不过我不记得自己究竟写了什么,那晚旅途中的很多记忆都相当模糊。
只除了那通电话。
“电脑,我能打个电话吗?”把手机扔掉之后我才想起来还有一个电话没有打。但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用弗瑞的手机打给那个人。
“请确认通话对象。”
我犹豫了一会儿,琢磨自己究竟要不要感情用事。和送死相比,道别显得没那么重要,不是吗?我踏上这条不归路的时候并没费事和任何人道过别,更没必要把那个已经退场的人再牵扯进来。
“请确认通话对象。”
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凯茜·奈汀盖尔。”
“连线中……”
然后电话接通了,我听到医生的声音,睡意未消,熟悉得几乎令我心碎。“罗杰斯队长?出什么事了?”顿了顿,“罗杰斯队长?”
“是我。”
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十分警觉,我知道她听出我是谁了。“你在哪儿?你是在基地吗?为什么来电显示是罗杰斯队长?”
“我在飞机上。”
医生似乎轻轻吸了口气。
“我打电话说声再见,凯茜。”这话听起来愚不可及,但我仍旧努力把话说完,“抱歉那天晚上生了可怕的事情。我现在要去弥补这一切。”至少试着弥补。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离开基地。”她的语气初时疑惑,随即变得坚定,“我知道那天晚上不是你,你不需要弥补任何事情。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医生沉默片刻,问我:“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回头?”
“是。”我不想骗她,今晚撒的谎已经够多了,“我必须去做个了断,凯茜。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但至少要试一试。”
她静静地说:“你疯了。”
“可能吧,大概之前撞到了头。”我回答,想笑,但笑不出。同样的话我似乎也曾在那个遥远的暴雨之夜说过,但那时的情形与现在完全不同。在她再次开口前,我抢先切断了通讯。顷刻之间,机舱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飞机行驶时稳定的嗡嗡声。片刻之后,我在那张高级真皮座椅上坐下来,告诉电脑放歌给我听听,随便哪,只要别是垂头丧气、无病呻吟的那种就好。我本来预期会听到吵闹的金属摇滚,结果它给我放了伊迪娜·门泽尔的《放手吧》。
好吧,聊胜于无。
有没有音乐,时间似乎都过得飞快,听到电脑提示「已到达目的地,是否继续靠近」的时候,我还没做好心理建设。不论相信与否,有些事是永远也准备不好的。虽然童子军领队可能不会同意这句话(他们的口头禅是「时刻准备着!」),但这却是事实。我一边告诉电脑暂时待命,一边从舷窗望出去。整个海岸基地看上去一片漆黑,只有一点蓝色的亮光在天台的位置闪烁着,仿佛一个燃烧跳跃的火球,即使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
那就是教授的「奥秘计划」。
看起来情况并不乐观,和我预估的差不多,但也许更糟。电脑扫描分析了整个基地,得到的反馈是各个进出口都有人把守。考虑到天台上那个东西,我觉得无论是哪个正规部门接管了这个基地,他们现在都已经失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