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在医院观察了一晚,确认无碍后,第二天上午便办理了出院,回到了谢家位于半山的别墅。
一场虚惊,虽然身体上的伤痕很快就会愈合,但在大人和孩子心里掀起的波澜,却需要更长的时间去平复。岁岁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总是下意识地跟在弟弟妹妹身边,像个小卫士,眼神里多了越年龄的沉重。慕安似乎懵懵懂懂,但对姐姐格外依恋,总要挨着安安才肯安心玩耍。而安安,这个平日里最活泼好动、像个小太阳般的孩子,似乎一下子“蔫”了。她变得异常安静,格外黏人,尤其是黏着爸爸妈妈,晚上睡觉必须开着夜灯,要紧紧抱着妈妈的胳膊或者爸爸的手才能入睡,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眼角还带着泪。
谢凛然和姜小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们将后续所有的工作和应酬全部推掉,谢凛然甚至将一些紧急事务直接搬回家中书房处理,只为能时刻陪伴在孩子们身边。节目组那边,导演亲自登门致歉,并主动提出永久停止后续拍摄,赔偿条款也完全按照谢家的要求来,态度近乎卑微。谢凛然虽然余怒未消,但眼下安抚孩子们的情绪才是第一位的,他只冷着脸处理了相关责任人,加强了对节目组的追责和索赔,并未过多纠缠。
但这件事,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谢凛然和姜小熙的心里。不仅仅是后怕,更引了他们对自身、对家庭、尤其是对亲子关系的深刻反思。
他们一直自诩是开明的父母,给予孩子充足的物质条件和爱,尊重他们的个性,鼓励他们探索。谢凛然虽然外表冷峻,但对孩子们的需求几乎有求必应,陪伴的时间在同等地位的商业巨擘中已属罕见。姜小熙更是将“爱与自由”、“高质量陪伴”挂在嘴边,努力在事业和家庭间寻找平衡。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
可安安的意外走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们认知中的盲区。他们给了孩子城堡和花园,却可能忽略了教他们认识城堡外的荆棘;他们给了孩子探索的自由,却可能没有教会他们在自由边界内如何保护自己;他们关注孩子的衣食住行、才艺培养,却可能没有真正走进他们小小的、敏感的内心世界,了解那些潜藏的、可能引危险的好奇与冲动。
夜深人静,主卧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安安在药物和安全感双重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姜小熙的一根手指。谢凛然坐在床边的沙上,看着妻女相拥而眠的侧影,眉宇间的皱褶久久没有舒展。
姜小熙轻轻将手指从女儿汗湿的小手中抽出来,为她掖好被角,这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谢凛然身边坐下。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静默。
良久,姜小熙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凛然,我们在怕什么?”
谢凛然转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怕失去。”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
“是,”姜小熙点头,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可我们之前,是不是也在怕?怕他们受伤,怕他们受挫,怕他们面对世界的复杂和危险?所以我们不自觉地,就想把他们保护在绝对安全的真空里,替他们隔绝一切风险?”
谢凛然眸光微动,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我们给他们最好的物质,最多的陪伴,以为这就是爱,是保护。”姜小熙继续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也像是在对谢凛然说,“可我们有没有真正地、平等地和他们沟通过?告诉他们世界不只有阳光彩虹,也有风雨荆棘?告诉他们好奇心的边界在哪里?遇到危险时,除了害怕和等待救援,他们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她想起安安追蝴蝶时那全然投入、忘乎所以的样子,想起她滑下土坡时可能经历的恐慌和无助。“我们告诉她别跑远,要小心。可她只有四岁,她对‘远’和‘危险’的理解,和我们一样吗?在她小小的认知里,那只蝴蝶,那个新奇的声音,或许就是那一刻全部的世界。我们的叮嘱,在她被新奇事物吸引时,是不是太苍白,太抽象了?”
谢凛然伸出手,握住了姜小熙冰凉微颤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完全包裹在掌心,却试图传递给他力量,也在汲取他的温度。“是我的错。”他声音艰涩,“我总以为,保护好他们,给他们最好的,就够了。我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预见风险并排除。可我忘了,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会长大,会离开我们的视线。我能排除一时的风险,却挡不住他们一生要面对的所有风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床上女儿恬静的睡颜,眼神深处是深深的自责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这次是意外,是节目组的疏忽,更是我们作为父母的失职。我们只给了她探索的翅膀,却没有教她如何判断风向,如何在风暴来临时找到归巢的路。我们只开了门,却没有牵着她,教会她如何迈过门槛,如何在门外的世界里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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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熙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我们都太想给他们一个完美的、无忧无虑的童年了,以至于可能忽略了,真正的保护,不是建造无菌的温室,而是让他们拥有在真实世界里安全、健康成长的能力和心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们需要改变的,不是把门关得更紧,而是牵着他们的手,教他们认识门外的世界,告诉他们哪里有花,哪里有刺,摔倒了自己怎么爬起来,迷路了怎么找回家。”
谢凛然深深地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决心,以及一种更加成熟、更加坚韧的力量。他点了点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们一起。”
这次深入的反思,没有停留在口头。从第二天开始,谢凛然和姜小熙就有意识地将新的理念融入日常的点点滴滴。他们没有过度紧张地将孩子们禁锢在家,也没有因噎废食地阻止他们一切户外活动,而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开启了另一种模式的陪伴与教育。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陪着”,而是开始“对话”。
周末的家庭日,他们没有选择去守卫森严的私人俱乐部或度假村,而是去了市郊一个对公众开放、但管理规范的儿童探险乐园。那里有攀爬网、绳索桥、沙池、浅水区,充满了各种可控的、适龄的挑战。
去之前,谢凛然和姜小熙将三个孩子召集到客厅,进行了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姜小熙拿着乐园的地图,指着上面的各种设施,用平和的语气说:“宝贝们,今天爸爸妈妈带你们去这里玩。这里有很多好玩的,但也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她指着地图上标有警示标志的区域,“比如,水深的地方,必须有爸爸妈妈或者工作人员陪同才能靠近。比如,玩高的滑梯和攀爬架时,要注意顺序,不能推挤。”
岁岁认真地点头,像个小学生。安安依偎在妈妈身边,听得有些紧张。慕安似懂非懂,抱着他的恐龙。
谢凛然接过话,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刻意放缓和了许多:“遇到任何你觉得害怕、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第一件事,是停下来,不要慌。然后,大声叫爸爸妈妈,或者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记住,寻求帮助不丢人,是聪明的表现。”
他看着孩子们,尤其是安安的眼睛:“如果,万一,像上次在树林里那样,不小心和爸爸妈妈分开了,找不到我们了,怎么办?”
安安的身体微微一颤,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岁岁也抿紧了嘴唇。
姜小熙温柔地搂住安安,循循善诱:“安安,岁岁,慕安,你们记住,第一,尽量留在原地,或者找一个显眼、安全的地方等着,不要自己乱跑去找,那样爸爸妈妈更找不到你。第二,可以找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或者带着小朋友的叔叔阿姨求助,请他们帮你用广播找爸爸妈妈,或者打电话。第三,记住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家里的地址,这很重要。岁岁已经会背了,安安和慕安,我们以后每天学一点,好不好?”
“嗯!”岁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安安迟疑了一下,也小声“嗯”了一声。慕安看哥哥姐姐点头,也跟着点头。
“真棒。”谢凛然摸了摸岁岁的头,又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背,“不用怕。记住这些,就像玩游戏有了规则,知道了规则,就能玩得更安全,更开心。爸爸妈妈会一直注意着你们,但你们自己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好吗?”
“好。”这次,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虽然稚嫩,但眼神里多了些明白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