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终是忍不住问道:“医生说你的抑郁症,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盛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听过去很平静。
“完全好了。我现在是心魔,跟抑郁症无关。”
“嗯。”他的手伸向门把手。
“你马上就满十八周岁了。”盛安回过头看他。
林生的脚步停了。
“十八周岁,就是法定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我现在已经二十一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成年人就是要完全为自己命运负责的人了。我相信高中的老师们一定会讲许多动员和鸡血的话,我经历过,不想多说。我只是告诉你,半年,就半年,你给你一个机会,我也给我一个机会。你往上走一点点,我把我的心魔解一点点。我心甘情愿做这件事,但是前提是,你愿意。”
林生轻轻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盛安看了一下自己的腿,双手捧脸,闭上了眼睛。
林生绕到二楼,拿起他的羽绒服,结好了帐。下楼的时候,正空闲的前台女孩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你朋友怎么样了?”
自然是女工作人员跟他们分享过了。
林生摆摆手说:“没事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女孩又说:“真是奇怪,他男朋友也不在她身边照顾她。”
林生沉默片刻,问道:“她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吗?”
女孩悄悄地说:“是呀,两男两女,今天上午其中一对情侣还外出看雾凇去了,还来前台问我们去雾凇林的大巴车怎么走呢。一上午没见她男朋友下来,我还以为他在屋里照顾她呢。”
林生拉上羽绒服拉链,将帽子重新带到了头上,没说什么,推开大门,朝着风里走去。
正午的风比凌晨时慢了一些,但林生知道,这只是下午大雪到来的前奏。他低着头看路面,柏油冻得邦硬,他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像踩在一块又一块的厚冰上。前两天的路面积雪被扫在马路边,结成一个一个肮脏的雪块。人行道的方砖接缝处,长出一根根纤细的透明冰牙。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选择打车,而是在这样的路面上跑了起来。风吹在他的脸上,像砂纸打磨坚硬的铁。
盛安站在窗沿边上,额头碰着窗,呼出的气在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她用袖口擦了擦白雾,沉默地看向楼下白桦长街。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一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全副武装。大部分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而她穿着浴袍,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生物,一半旁观,一半浸入,死一般的寂寞。
只有她的眼睛在动,一个,一个,从楼下洗浴中心大厅里出来的人里,试图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叮铃——
有人按响了门铃。
她缓缓回过头,望向房门的方向。
盛安透过猫眼打开门的时候,神情已回归淡漠。她从门铃的节奏直觉出来,来的人大概率不是林生。
门铃是机器,像五星级酒店被培训后的微笑。它在响了短短的一串铃声后就停了,门外的人好像是在犹豫徘徊,又或者是紧张不安。虽然盛安并不十分了解十八岁的林生,但她觉得,林生会按第二次。
当然,服务生也会按第二次。
门打开,薛嘉铭站在外面。他是个细皮嫩肉的男生,白皙的皮肤上因为暖气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粉色。金框眼镜后的眼睛看了盛安一眼,又拘谨地绕过她的浴袍,悄然落进房间内。
“你好些了吗?”他温和地问。
盛安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他客气地笑笑:“完全好了,昨天晚上吓到你们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薛嘉铭挠了一下后脑勺,倒像个孩子在父母跟前的小心翼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刚才听见你房间里有人说话,想来想去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是了,墙壁隔音不好,刚才她全身心扑在说服林生上,忘了这一层了。
不过也无所谓,她说:“是的,刚才我在桦城的朋友来找我。”
“哦,不是亲戚吗?”他说。
盛安笑一下,说:“也是亲戚。”
为了不继续这个话题,盛安说:“你没跟他们一起去雾凇林?”
薛嘉铭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他们一对情侣,我总挤在人家中间当电灯泡不太合适。刚好昨晚水土不服有些失眠,所以干脆在房间里补觉了。”
盛安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跟薛嘉铭其实并不太熟,大部分时候都是听韩佳子聊起他,又或者是在图书馆里碰到。他们专业不同,男女宿舍楼又在两个区域,学校食堂也有好几层。盛安大多数时间是独来独往,或者跟室友一起搭档。薛嘉铭在她的眼中就是一个书卷气颇重的大学男生,除此之外,她没有刻意去关注。
薛嘉铭说:“那你晚上烧烤还能吃吗?”
盛安笑笑:“当然,我已经跟韩佳子说过了。我身体的问题基本来源于缺觉,睡足了就没事了。”
薛嘉铭又看了一眼房间。房间就这么大,以床为核心的一目了然。他站在门口就能看见屋里没有别人。
他又犹豫了下,终于还是问道:“那你下午还在房间里睡觉?”
盛安:“是啊,睡到昏天黑地,然后去吃烧烤。”
薛嘉铭嘴角上扬一下,眼神却又似黯了一下,说:“嗯,那你睡吧,我也回房间休息,出发时我叫你。”
盛安把门关上,几秒后,听见隔壁传来刷房卡的声音,然后一道门轻轻地关上。
她没有选择睡觉,而是坐回到窗前,打开手机,找出学校里招生处和就业办的电话号码。在屏幕上滑动两下,思考片刻后,又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搜索有关全国体育大学的各类信息。